推理大师的恶梦

作者：绫辻行人

第一卷 一、钝钝吊桥垮下来

台版

序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有位怪客来访。

这是除夕夜，本该放轻松，好好过个年，去泡泡温泉也好，无奈时间不允许。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截稿日迫在眉睫。当然，我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写稿。我租了一间公寓，做为工作场所，今晚打算休息，看看电视上的除夕特别节目，但是那些节目都很难看，愈看心愈烦。我已处于“精神上超忙”的状态，身心俱疲。

就在此时，不速之客到访。

那是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推销员不可能在除夕夜上门吧？我边想边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个肤色白皙的青年，他穿着厚皮衣，身材纤细，有如玉树临风，年纪大约比我小十岁——大概是二十岁吧？

“绫辻先生晚安！”

此人面相老实温驯，看来弱不禁风，一头长发，像往昔那些唱民歌的。此刻他面现红潮，口吐白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到底是谁呢？我想不出姓名，也记不起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腋下挟着一顶黄底绿纹的全罩式安全帽，戴着皮手套，背着黑色小背包。看样子是骑机车来的。

“咦，阁下是……呃……”我望着地，瞠目结舌。我还是想不出他是谁。

“久违了，我是U，你大概忘了。”

“啊……哦，原来是U君呀，我想起来了。”我边说边点头，心中却仍是大惑不解。

“U” 名字，我觉得非常熟悉，却又无法唤回清晰的记忆，犹如被半透明的窗帘遮住了部分脑袋一般，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你气色不佳，大概是累坏了吧。”U君露出亲切的笑容。“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依我的个性，精神上再怎么“忙”，也不会将访客赶回去，何况他并非陌生人。虽然仍无法完全想起来，至少可确定不是初次见面。大概是大学的学弟吧？我边想边请他入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看看手表，喃喃念道：“时间刚好。”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簿，又说：“绫辻先生，我今天来此，是想请你看这个。”

他将笔记簿放到桌上。那不是普通的簿子，而是用一叠稿纸钉成的，封面上以斗大的字写着“钝钝吊桥垮下来”。

“这是……小说吗？”

“是的。”他轻抚长发，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想到好点子，就写了下来。今夜厚颜来此，便是想请你拨冗过目。”

“是推理小说吗？”我刺探道。

“不错。”回答得干净俐落。

看来这个U君的确是我的大学学弟。我念大学时，参加了校内社团“推理小说研究会”，拜此所赐，如今竟以推理作家为职业。我毕业之后，也常受邀出席该社团的聚会。经常和年轻学子接触，可以刺激头脑，增进脑力。

尽管如此，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近来记忆力虽显著衰退，但也不该想不出来。这张脸我明明认识，名字“U” 有印象，以前也确曾见过几次面，可是却……

“字数不多，可否请你立刻惠予指正？”他说。

我拿起那稿子，以专业作家的口吻问道：“是什么类型的？”

U君面露紧张之色，说道：“是所谓的正宗解谜推理，有附上「向读者挑战」……”

“就是「猜犯案者」吗？”

“差不多，可以算那一类的。”

所谓“猜犯案者”，即“猜犯案者是谁的推理小说”之简称，也是推理小说迷聚会时，经常玩的游戏之通称。

首先由出题者朗读“问题篇”，接箸念“挑战书”，亦即：“到此为止，线索已齐全，请指出凶手是谁。”各人将自己的答案写下来，交给主持人，然后由出题者出示“解答篇”，答对者有赏——就是这种游戏。

以前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的“星期六会”，每逢过年就以此做为馀兴节目，远近驰名。我的母校的“推理小说研究会”，创社已十多年，直到现在都还在举办这种游戏，已成为定期活动的一环。

“已经在例行聚会中发表过了吗？”我问。

“没有。”他摇头道。“无论如何，想让你先看看。”

“是否对此作有信心？”

“我想，你绝对猜不中。在这点上，我有信心。”

“哦，勇气可嘉。”

我街箸香菸，窥伺他的表情。他面露微笑，似乎往显示自己胆量不小——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以前我曾用同样的方式，向大名鼎鼎的推理作家岛田庄司“挑战”过，企图让岛田庄司承认我是“猜凶手的高手”，如今这小憋子一定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而来。

“问题本身十分单纯，如果故意写得很复杂，让读者看得一头雾水，就会猜不中，我绝不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我督促自己，一定要站在「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来写作，同时必须严守「公平游戏」的规则，即使是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叙述，也绝不可有欺瞒读者的虚伪词句，这在「向读者挑战」那一页中，也写明了。此篇并未使用繁杂的「机械性诡计」，也没有安排毫无理性的中国人登场，因此你大可放心阅读。”他说明完毕后，看看手表，又说：“那么，可否请你马上开始？”

“如果猜中，奖品是什么？”我这是玩笑话。

U君笑着回答：“倘若完全猜对，今后你可以叫我狗奴才。”

无论此话是否戏言，都显示他有无比的自信。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退缩。

“就这么说定！”我奋勇点头，展卷拜读。

钝钝吊桥垮下来

伴大助：H大学的学生。　　　　

伴行人：大助之弟。 　　

阿佐野洋次：大助之友。　　

阿佐野咲：洋次之妹。　　　

齐户荣：洋次之学弟。　　　

爱伦坡：M村的长老。　　

艾勒里：年轻的首领。　　　　

阿嘉莎：艾勒里之元配。　

奥耳姬：艾勒里之侧室。　　

卡尔：艾勒里与阿嘉莎之子。

鲁陆：卡尔之表弟。　　　　

纶太郎：苦恼的自由业者。　

武丸：纶太郎之爱犬。　　　　

1、钝钝桥

地点是日本本州的一处深山林内。

山中有深谷，谷上有吊桥。谷底有条河，名曰“钝钝河”，吊桥名为“钝钝桥”。

看起来是一座古老的破桥。

桥长约近二十公尺，桥面是木板，两旁吊以缆绳，构造极为单纯。大风一起，就吱吱作响，摇摇欲坠，和电影“魔宫传奇”中那座桥很像。桥前有块牌子，上写“小心危桥”。即使没有这句警语，只要是稍具想像力的人，必定走不到两、三步，就会退回——看起来就是如此危险。

从桥面至谷底，至少有三十公尺。峡谷两边是垂直的峭壁悬崖，崖壁岩石呈赤褐色，看来光滑易碎，找不到可踏脚之处，而且寸草不生。

可以断言：若无登山绳，一般人是不可能从崖顶下到谷底的。不，关于这点，或许不用加上“若无工具”的条件。因为，即使是个攀岩的天才，也不可能征服此断崖，除非能像蝴蝶或小鸟那样胁生双翼，展翅高飞。

坝水由东流向西，吊桥连接南北路。

南边那条路通往“钝钝山”的山脊，那里也有一条纵向的山路。北边则无通路，过了吊桥就须止步。

本来那边是有路的，但一个月前发生了大规模的山崩，路便不见了。那条沿着峡谷通往西边的路，约有十多公尺因坍方而消失。由于位在深山林内，修复无望，故一直延若至今，无人理会。坍方处前面只剩一小块空地，如同阳台般向山谷凸出。这里也是一样被断崖围住，任何人都休想在此爬上爬下。

请注意——

钝钝桥北边这块凸出的空地，已成为“孤立地带”，本故事中“问题”的焦点，就在此处。也就是说，以下所记述的凶杀案中，犯案现场便是此地。

2、纶太郎与武九

钝钝桥南边那条山路，离桥不远处便有岔路。那些羊肠小径险峻异常，一般的登山地图均未标出。沿着岔路走是下坡，地势很陡，不久便会碰到钝钝河的支流。

那天——八月一日下午，溪边出现了一名男子和一只小狗。这条小溪是钝钝河的东侧支流之一。

男子名叫纶太郎，二十六岁。小狗叫做武丸，是雄性的日本柴犬。

纶太郎的故乡是位于钝钝山山麓的“钝钝村”。他早已离乡背井，目前只身住在都市；曾就读于某一流大学，毕业后任职于银行，因适应不良，不到一年就辞职不干了。现在的职业是“自由业”，至于具体的工作是什么，在此就略过不提。

目前纶太郎很烦恼。至于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在此也按下不表。要把那些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来龙去脉说明白的话，恐怕会花掉太多篇幅，对故事的进展一点帮助也没有。总归一句话，造成烦恼的原因很复杂就对了。

由于愁肠百结，几近崩溃，他便抛下一切工作，回到家乡。他已多年未回乡省亲，因此父母大表欢迎，爱犬武丸也飞扑过来撒娇。武丸是他念高中时开始饲养的。然而，他的心情并未因归乡而好转。

最后，他决定孤注一掷，于是带着武丸来到钝钝山上。此地远离尘世喧嚣，不虞受人搅扰，或许能使他忘却一切烦恼，还他清净心灵。但若徒劳无功，依旧心乱如麻，那他也有所觉悟，最坏的结局是一死了之，自寻绝路。竟然有这种打算，可见他苦恼到何种程度。

下午一点过几分，他们来到小溪边。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是阴晴不走，今天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以前纶太郎总是不畏路途遥远，很喜欢来这里玩，念高中时，只要放暑假，差不多每三天就会来一次。溪边有块细细长长的大石块，形如烟斗，他便命名为“烟斗石”。当时他常坐在此石上沉思，那是一种“孤独的乐趣”。

“好久没来了。”

他如往昔般，坐在烟斗石的一端，对着蹲在一旁的武丸说话。

“以前也常带你来呢，你还记得吗？”

武丸已满十一岁，若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恐怕已过了六十大寿，垂垂老矣。这条崎岖险峻的山路，让它走得筋疲力尽，此刻它正吐着舌头，上气不接下气，头都抬不起来。

纶太郎仰望苍穹。他的内心困苦恼而充满愁云惨雾，黯淡无光，但这片碧空却是蔚蓝如海，万里无云，放眼望去，四周尽是翠绿的草木。他虽已汗流浃背，但山风阵阵，清凉无比。

搬亘在眼前的溪水，远比平时湍急，可能是连日下雨的关系。雨一直下到前天晚上才停。河道看来比平常宽了一倍，水位也升高了。若有人一不小心掉进去，铁定会立刻被滚滚水冲走，而惨遭灭顶。

纶太郎点燃香菸，心想：若跳下去，必死无疑。武丸频频以前脚拭脸，不断用尾巴拍地，似乎在抗议自己被迫吸入了二手菸。

“你真幸福。”纶太郎有感而发。“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武丸露出不解的表情，狗头一歪，“汪”了一声。纶太郎一听，愁上加愁。他的烦恼既复杂又深刻，连“武丸为何此刻要吠一声”这个问题，都深深困扰他。

就这样————

过了大约三个钟头。他们在那里待到下午四点多。当然啦，到了后来，这个时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3、M村的戒律

乍见之下，小岔道似乎在那烟斗石附近就消失不见，再过去就没路了。其实在那小溪较狭窄之处，还有一独木桥（说穿了，只是一棵大树倒下之后，恰巧连接两岸而已，是自然形成的桥），过桥后，即有一条简直不能称做路的羊肠小径，愈往前愈窄，一直通到山中更深处，那里有一片原始森林。

即使是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士，也几乎从未踏入此林一步。这是有原因的。

相传古代曾有「平家」的残兵败将，逃入此林。败军之中有通法术之人（就想成“能通阴阳的人”或“具有超能力的人”好了），为阻断追兵，便使出看家本领，催符念咒奇阵，做成一个特异的“结界”，偏安一隅。时至今日，此阵仍威力无穷，要是有人无意间闯入阵中，必定立遭横祸，非死即伤——此说一直在附近村落之间流传。

无论此说是真是假，事实上，在这片原始林的深处，如今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聚落存在。在此，我们就姑且称之为“M村”好了。

★

「孩子们，听着！」

爱伦坡环视周围那些小小的脸孔，说道：

「不可胡乱杀生。吾辈必须保护这座山的自然与调和。蛇也好，兔子也罢，不能随便杀害。这是吾等的“戒律”，懂了吗？」

爱伦坡可说是M村的“长老”。原本是此地的“大王”，年老后便将王位让给年轻的艾勒里，但仍留居此地，深受大家的爱戴。本来，此地自古以来的习俗是“一旦交出权力，便须离开聚落”，因此像爱伦坡这样的，应算是极少见的例外。

「还有一条！」

爱伦坡坐在地上，臀部紧贴地面，边说边环顾四周。因且一下巴有白色的胡须，故被童稚之辈称为“美髯老夫子”。

「切不可渡河越岭至对岸峡谷。因为那边是“秽地”，那是“禁谷”，住着很多邪恶的人，他们都是从别处来的，尔等万万不可与他们打交道，否则就是违法乱纪，知道吗？」

「为什么呢？爱伦坡。」名叫鲁陆的矮小男童问道。

「不为什么。」爱伦坡斩钉截铁答道。「秽者，污秽也；禁者，禁忌也。那些人只会为吾等带来灾厄，使吾辈走向灭亡。眼前最佳证据就是卡尔。昨天晚上，卡尔犯忌前往该地，结果险些丢掉小命！鲁陆呀，想必汝亦知此事。」

一干童子哑口无言，卡尔为村中年轻领袖艾勒里之子，年龄与鲁陆同，但应算是鲁陆的表兄。

「孩子们，尔等要谨记在心，懂了吗？」爱伦坡千叮咛万嘱咐。一想到那身受重伤，命在旦夕的幼小生命，那双老态龙锺的小眼睛，就浮出万分忧虑的神色。

4、“禁谷”中的年轻人

同样是八月一日的下午，但地点不同。这里是钝钝山的西侧，也就是M村长老口中的“禁谷”。

从钝钝桥经山脊路南下，往东的岔路可达烟斗石，更往南则有一条西向的岔路。这条路的坡度，远比东路岔路平缓，路面也比较好走。详细的位置请参照附图（下页的“现场附近略图”）。从这条岔路往西下山，即可到达谷底。昨天傍晚，有人在靠近峡谷的一个角落，搭起了两座红色帐篷。他们正是爱伦坡所说的“邪恶的外来人士”。

★

“喂，洋次，行人到哪儿去了？”

刚刚提水回来的伴大助，问着坐在树荫下写生的阿佐野洋次。洋次从写生簿上抬起头来，以漫不经心的表情“呃”了一声，随即又缩起脖子说道：

“刚才还在这里呢。因为他又对小咲乱来，我便责骂他，他居然还朝着我做鬼脸。”

“唉，这小子！”大助叹道。

行人这不可救药的小阿，和往常一样令人头痛。脑袋既愚蠢，行为又粗暴，个性上毫无讨人喜欢之处，一点也不可爱。明年就要升国中了，却还如此不懂事。大助每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一个亲弟弟，就觉得福薄运衰，面上无光……

大助今年二十岁，是H大学理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他从国中开始就喜欢爬山，每逢休假便去登山露营。

这次露营的成员，连大助共五人。

阿佐野洋次是大助幼时的玩伴，国中开始就常和他结伴爬山，目前就读于H大学文学院二年级，兴趣是绘画，为校内美术社之成员。

小咲为洋次之妹，是高三学生。

斋户荣为洋次在美术社之学弟，是小咲的男朋友。

惫有大助之弟：行人。

露营计划是大助和洋次提出的，目的是要带小咲出来散散心。小咲因为面临大学入学考试，心情烦躁不安。洋次又把斋户荣也邀来做伴。

当初预定的成员是四名，但行人知道后，就吵着说也要去。对他而言，“你还是小学生，不宜前往”这种理由，是说不通的。一旦不顺他的心意，他就整天吵闹不休。要是骂他，他就放声大哭。父母方面，因行人是上了年纪之后才生出来的，放对他百般宠爱，有求必应。结果，大助只好带他同行。

总之，行人是颗灾难之星。

以近来的小学生而言，他长得很矮小，有一张娃娃脸，乍见之下，似乎已很懂事，其实不然。大概是从小就被溺爱，娇生惯养之故，心理学上所谓的“超自我”发展得特别慢，已经十二岁了，还是难分善恶，不知好歹，幼稚得很。

从国小二、三年级起，行人就常打架、逃学，是标准的“问题儿童”。

行人也是个惯窃，经常顺手牵羊偷东西，只不过还没被抓到而已。有一次，附近邻居养的一只猫，被人丢进火炉中，活活烧死，那也是他干的好事。幸亏没被外人发觉。每次带他去热闹的地方，他就开始捣蛋。譬如说，用铁钉刺入路边车子的轮胎，或用美工刀偷偷划破别人的衣服。恶劣的程度已达犯罪边缘。长此以往，总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的。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本人并不自觉那是“坏的行为”，只是觉得很好玩，毫不考虑就做了。

可能是“头壳坏掉”了吧？大助这么想。当然啦，行人在功课方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尤其是国语和社会，成绩特别烂。关于这点，父母也常喟叹。其实行人的“智商指数”算是很高的，但成绩却……

“哎唷！”

帐篷内传来尖叫声。紧接着，小咲从里面冲出来，声泪俱下，向洋次哭诉道：

“哥哥，你看！我的背包中有这个……”

她将一包透明塑胶袋丢到地上。袋中是已被大卸八块的死蛇尸骸。

“又是那小鬼干的！”

“对不起，小咲。”大助急忙赔礼谢罪。“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实在不该带阿行来。”洋次说的“阿行”，自然是指行人。

“说得对！我真的受够了！”小咲激动万分。

大助长叹一声。方才行人和小咲擦肩而过时，好像又伸手乱摸小咲的胸部。行人已至思春期，最近开始对异性的身体产生强烈的兴趣。现在就这样，将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是我在说他，那小鬼绝对不正常！一定是变态！昨天也偷摸我屁股，捏住人家的屁股一阵乱搓。后来我脱下裤子一看，那上面居然有一个血手印！那一定是真的血！不晓得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真是抱歉，对不起。”大助除了再三道歉赔罪之外，也别无他法。

此时斋户荣从山脊路那边慢慢走过来。刚才他好像独自一人去散步的样子。

“怎么啦？小咲，看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斋户荣道。

“还会有什么事！”

“又是阿行吗？唉，算了吧，他毕竟是小阿子，你就别跟他计较了。”阿荣的语气十万平和。

“斋户君，你知道行人上哪儿去了吗？”大助问道。

“刚才我在山上见到他，他往桥那边走去了。我还跟他说别走太远，结果他只是朝我扮鬼脸。”

“你是说那座一过去就没路的吊桥吗？”

“是呀。”太危险了！大助心想。虽是问题儿童，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看来溺爱行人的，不只是双亲而已，这点大助本身并未察觉。

“哼！不知死活的小鬼，坠崖死掉最好！”

小咲大气连喘，似乎怒火冲天气难平。

5、行人遇难

伴行人已一筹莫展。

“救命呀！救命！”

已喊到声嘶力竭，却不见半个人来。在这荒山野地，任他如何呐喊呼叫，声音也传不到帐篷那边。

他想：这么看来，桥前那块破牌子上面写的，大概是一句警语吧。

“小心危桥”这几个汉字，行人因为国语程度太差，竟然看不懂。

他只觉得，走过吊桥又刺激又好玩，不走不行。

方才他双手拉在缆绳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桥。桥面的木板缝隙很大，所以刚开始时他走得很慢。每踏一步，整座桥就摇摇蔽晃，吱吱作响。他雀跃万分，兴奋莫名，于是愈走愈快，剩下五公尺的时候，居然用跑的，结果就出事了。

棒咚一声，吊桥突然崩塌。原来那支撑整座桥的缆绳已经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行人冲到对岸。如若延迟一秒，他的小命就休矣。

从崖上俯视谷底，连一向胆大包天、顽劣难驯的行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发抖起来。

离彼岸将近有二十公尺。吊桥半毁，只剩一条幸免于断的缆绳，以及数块悬在上面的木板，被强风一吹就剧烈摇蔽。他战战兢兢伸出手拉拉那缆绳，结果却使桥面更加弯曲，仅存的那几块板子都掉到谷底去了。

这样的话，绝对无法承受行人的体重。

这边的路已因山崩而堵住，往前走约两公尺，就没路了。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形势险峻，要攀上或爬下都不可能。除了高声呼救外，他已无计可施。

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两点多。正值盛暑，火伞高张，热气逼人。此处又形同天然阳台，全无遮光避阳之所，如此曝晒个两、三小时，势将中暑而倒。行人如今只恨自己不是电视上那些可以变身的超人。

“救人唷……”他已喊到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死心绝望了，就在此时……

“喂——行人呀！”

棒叫声从山脊路那边传来，那是哥哥大助的声音。

“哥哥！”行人挥手大叫。不久，大助的身影出现在对岸。“我在这里！哥哥，快救我呀！”

“危险！别乱动呀！”大助喊道。“你别急，我去找大家来帮忙，听到没有？待在那儿别动，不要做傻事。”

“我知道了。”

“不用怕，我马上回来救你，你可别乱跑喔！”大助说完，转身往山脊路跑回去。这时是下午两点半。

6、悄悄贴近的黑影

大助的背影消失以后，行人便在原地坐下，双手环抱膝头。把脸埋在双腿间，以躲避强烈的日光。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是品性恶劣的顽童，也只好乖乖听话了。

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做出那种事……行人保持那个姿势，一边在心里忏悔，一边等待大助回来。

就在此时，对岸出现了一条杀气腾腾的黑影，但行人因一直保持那种姿势，所以浑然不觉。

★

下午时分的M村，一如往常宁静祥和。

大家都聚集在森林中的空地，享受悠闲的干后。童稚之辈精神抖擞，裸露全身四处玩耍；年轻女性在树荫底下清理毛发……空地旁边有露天温泉，“美髯老夫子”爱伦坡正在泡温泉，只露出头部，眺望着村中的光景。

蚌然间——

远处传来奇怪的惨叫声，音量并不大。大家一齐转头朝那个方向里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爱伦坡莫名其妙，心惊肉跳，皱起灰眉喃喃自语道。

「好像是从吊桥那边传来的……」

这时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

大助抵达帐篷所在地时，是下午两点五十分。方才他从山脊路跑到“岔路C”，再跑下来（请见地图）。

树荫下铺着一块防水布，小咲正躺在上面。没见到另两人。有个帐篷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小咲，小咲！”

“嗯？”小咲揉着惺忪睡眼，慢慢起身，见大助气喘吁吁，便问道：

“伴大哥，什么事这么慌张？”

“出事了。洋次和阿荣呢？”

“出了什么事？”洋次从帐篷内钻出头来问道。

大助连忙说了详情。洋次一听，愕然咬唇，抱着胳膊沈思起来。小咲却明显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唔，这样的话，咱们这几个恐怕无能为力。”洋次说。“我看，我还是赶去钝钝村求救好了。”

“好，有劳你了。我先回吊桥那边……对了，阿荣跑到哪里去了？”

小咲答道：“他说要去钓鱼，就往谷底去了。”

“哦，那么，小咲，你就在这里等，阿荣一回来，你就和他一同赶去吊桥那边。”

大助说完便转身离去。

7、行人的末日

大助于下午三点半回到钝钝桥边。路径相同，但这次是上坡，所以花费的时间比较多。

他屡次告诫自己不可惊慌失措。从吊桥的毁损程度看来，在救难队赶到之前，是无计可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安抚行人，然后静待救援。到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幸好天气不错，尚无下雨之征兆……

终于来到桥边。

大助伸手扶在那块写着“小心危桥”的牌子上，以支撑身体。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朝对岸望去，看看弟弟是否平安无事。就在此时……

大助当场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怀疑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行人不见了。

那里应该没有藏身之所。虽说距离有二十公尺，但视野良好，无障碍物，而且大助视力颇佳，绝无问题。吊桥的样子和先前相同，只剩一条缆绳未断，其馀均已损毁。

到底怎么回事……

★

斋户荣离开帐篷后，沿着小溪（“支流B”）下山。这条山路比想像中难走得多，好不容易才到达小溪和钝钝河的交会处。

他站在岸边仰望右上方。那里原本有一座吊桥，也就是钝钝桥，哪知……

桥竟然垮了。断掉的缆绳全都垂在两侧的山崖边。河岸上散落着许多木板碎片，那大概是此桥的残骸吧？

他朝箸吊桥的方向缓缓走去。没走多久，就瞧见对岸河边倒卧着一个人。

“阿行，是你吗？”他大喊。“喂！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呀？”

然而那人毫无反应，动也不动。

坝川水位已然升高，水流湍急。阿荣四下张望，寻找适合渡河之处。

往上游走了几公尺，就见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他想：沿着这块岩石，或许能走到对岸。打定主意后，他便将装着钓具的登山背包丢在岸上，开始渡河。

脚下很滑，好几次都差点跌到河里，千惊万险总算到达彼岸。跑上前一看，倒卧者果然是行人。

“喂，你还好吧？”

地上的少年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振作一点！喂！”

“……哎唷……”

阿荣抬头望向断崖，暗忖：大概是从那上面摔下来的，这样居然没死，真是奇迹。

“喂，阿行，喂！”他伸手按在行人背上，频频叫唤。行人动都不动。从侧面望去，才发现行人的头部已经破裂，血流满面。

“……唔……唔……”似乎尚有微弱的意识，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什么？你在说什么？”

“……中了暗算……”

“咦？什么？”

“……被推……推落……”

卑语断断续续的，只有“中了暗算”及“被推落”说得比较清楚。这也就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死前留言”。

“泼……泼……”

说到这里，顽童行人就气绝身亡了。

8、M村大骚动

当天傍晚，负责侦察的艾勒里传回消息，说钝钝桥北侧有人坠崖而死。

据说死者是个少年，名叫行人，是昨天进入“禁谷”的外来人士之一，不知被何方神圣“推落”断崖而摔死。

大家都聚集在空地上。爱伦坡将此事的资讯报告完毕后，就啃起自己最爱吃的柯树果实，同时观察大家的反应。

年轻的君王艾勒里神情严肃，默默不语。

不久，爱伦坡说道：「艾勒里，此事就交给我处理，如何？」

「悉听尊便。」艾勒里答道。

爱伦坡深吸一口气，再次环顾四周，道：「如若吾辈中有胆敢杀人之凶徒，我定要将其揪出，使其身受应有之处罚。凡“违法犯禁”之徒，定要受罚。昨天擅入“禁谷”的卡尔也不例外。当然，凶手并不一定在吾辈之中，也可能是死者的同伴之一。」

「慢着！爱伦坡。」艾勒里插嘴道。「话虽如此，但那少年是……」

「我明白。但是，无论任何理由，杀人就是“犯法”。如若杀掉的是闯入“秽地”的邪恶人士，那更是双重“污秽”，罪加一等，饶恕不得，岂可坐视不管？」

艾勒里哑口无言，没有反驳。

爱伦坡继续道：「惨叫声从吊桥那边传过来时，我们几乎皆聚在这广场之中，不在此处的是哪几个？假定我们之中有杀人凶手——姑且称之为X吧：则当时这个X必然不在此广场上……」

查问结果，发现关键时刻不在此处的有：艾勒里及其发妻阿嘉莎、艾勒里之妾室奥耳姬，以及艾勒里与阿嘉莎所生之子卡尔——此外没有了。其中卡尔因昨天受了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当时阿嘉莎在何处？做何事？」爱伦坡质问道。

一个中等身材的美丽女性站立起来，此女即为阿嘉莎。去年春天，此女在密林中遭大熊龚击，右臂齐肘而断。虽已丧失右前臂，但其高雅的气质并未稍减。

「我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片刻未离，绝未做出有愧于心之事。」阿嘉莎毅然答道。她的表情显得异常忧郁，大概是因担心其子命危的关系吧？

「奥耳姬呢？」

奥耳姬身材远比阿嘉莎矮小，而且大腹便便，临盆在即。对于爱伦坡的质问，她回答说，整个下午都在远离广场的树荫下休息。

「那么，艾勒里，当时你身在何处？」

艾勒里嘴唇一掀，露出强健的门牙，似乎在显示“当今领袖”的权威。龇牙咧嘴之后，才以稍带粗鲁的语气答道：「我就在密林中。爱伦坡，那惨叫声我亦曾耳闻。」

「哦！」

爱伦坡点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惨叫声传来之后，的确是过了一阵子，艾勒里才出现在广场上。

在此，再将时间确认一下：惨叫声从钝钝桥传到此地的时刻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艾勒里，是在二十五分钟后，正确时刻为下午三点零五分。

9、“神”所提供的线索

本章中，再度有劳那位“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登场。

卑说纶太郎带着爱犬武丸，来到烟斗石附近，开始和他那复杂而深刻的烦恼搏斗。这个时刻已如前所述，是在下午一点多。他在此地待了大约三小时，也就是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这在前面也已提过。其间他一刻也没离开过烟斗石。亦即，很凑巧的，他恰懊一直都在“监视”着那座独木桥。从M村要走到山脊路的话，非经过那独木桥不可。在小说中，作者就是“神”。这是作者以“神的观点”，用旁白直接告诉读者的，所以绝对不会错。

作者直接问纶太郎，他的回答如下：

“在这两个半小时当中，那座独木桥都在我的视野之内。我敢断言，其间没有任河一个人走过那座桥。」

贬不会因一时疏忽，看漏了？

“不可能。虽说我的烦恼既复杂又深刻，但若有人度过那座桥，我布可能没看到。”

不过——他接着说，其间他脚边的武丸曾两度狂吠。武丸是一只胆小如鼠的狗，所以可能是发现了草丛中有蛇，才吓得狂吠的吧？这话是纶太郎说的。

★

为了要凸显问题的所在，在此附加几点说明。

读者不妨认定：从M村至钝钝桥，或从“禁谷”中的营地至钝钝桥，路径都是有限的。除附图所示之路径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像“只有爱伦坡一族才知道的秘道”之类，是绝对不存在的。

另外，如图所示，东侧支流由于溪水暴涨，尤其是比烟斗石更下游的部分，若不经那独木桥，是绝对无法渡过小溪的。反之，若绕到比较上游之处，则有可能踩着岩石渡过小溪。

整理一下。

假如爱伦坡所说的X，是来自M村。这个X若要从M村前往钝钝桥，则基本上仅有如下两条路可走。

⑴过独木桥，经“岔路B”，上山脊路，至钝钝桥。

⑵绕到“支流A”的上游，渡河后上山脊路，再到钝钝桥。

这两条路线所需时间分别是：⑴去要三十五分钟，回程是二十分钟。⑵去需一小时半，回程要五十分钟。读者可将之当成“能够想得到的最短时间”。

若光考虑“可能性」，当然不只这两条路线。例如，也可从“岔路D”上山脊路，下了“岔路C”，再沿着“支流B”走到“岔路A”，然后再上山脊路。这是一条极端迂回曲折的路径。若不经附图所示的“正规道路”，而自行从山腰爬上山脊，当然亦非不可能做到，怛无论是哪一种，其所花费的体力与时间，都远比前述的⑴⑵两条路线还要多。这是显而易见的。

再补充一点。关于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及卡尔的不在场证明，其中艾勒里在下午三点零五分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完全成立的。阿嘉莎和奥耳姬则是在三点四十分以前，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阿嘉莎虽然声称自己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但因卡尔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放并无证实阿嘉莎供词之能力。

另一方面，前来露营的那四个人，在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也就是惨叫声传到M村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处于单独行动的状态。

根据他们的证言，当时是——

☆大助……为了要通知大家行人遇险之事，正在山脊路上奔驰。

☆小咲……正在营区的树荫下打盹。

☆洋次……正在帐篷内听收音机的新闻报导。

☆阿荣……为了去钓苗，正沿着“支流B”下山。

另外还有一点，这点会触及事件的核心，那就是：爱伦坡一族于下午两点四十分所听见的那声惨叫，确实是行人在钝钝桥北恻，被凶手推落山崖时，所喊出的声音没错。

再强调一遍：以上这些，是身为“神”的作者，以旁白的方式写出的词句，所以绝对不会有误。

【向读者挑战】

☆问题1

请问，杀死伴行人之凶手X叫什么名字？X是单独做案的，绝无任何同谋共犯存在。同时，绝不会有“凶手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现。

☆问题2

杀人手法为何？也就是说，X是如何杀死行人的？

必须声明：凡是故事中末提及的特殊道具，例如风筝、滑翔翼、降落伞、气球、怪盗二十面相最爱用的小型直升机等，凶手绝未使用。同时，像超能力、宇宙人、次空间通路等超现实的概念，也不需列入考虑。

☆在此必须言明：本作品是一篇“解谜小说”，这类小说皆有明确之规则，明定“作音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写出的文句，不得有虚伪的记述”。此外，为避免将逻辑过分复杂化，在这问题篇当中，对故事中所有的台词（含对白与独白）也设定了同样的规则。亦即，除了X的台词之外，其馀所有台词，均无出自故意的“谎话”。

☆请读者在上列条件之下，提出解答。

祝马到成功，一猜就中

作者敬上

读完这篇《钝钝吊桥垮下来》的“问题篇”之后，我勉强压抑内心的愤怒，抬头望向U君。他正以专注的神情，在看楳图数雄的漫画（《大蟒蛇》一套四集）。那些漫画原本放在我的书架上，是他自行拿下来的。

“啊，读完了？”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便阖上书本，拨拨额前的头发。

“嘿，楳图数雄的作品真是百看不厌，我将之视为我的「人生导师」呢！”

他笑容满面，说道。

“楳图漫画百看不厌”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但也没有必要将之捧为“人生导师”吧？可见此人真是轻浮（用刖的形容词也可以，反正就是这类的人）。不知何故，此时我突然对他感到十分厌恶。

U君以恭敬的态度，将他的“人生导师”放在旁边，然后挺直腰杆，说道：“好了，绫十先生，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我正在想。有没有限时？”

“这个……”他看看手表。“给你三十分钟，可以吧？”

我默默颔首，然后拿出今天的第三包“七星牌”香菸，拆了封，边点火边想：为何方才会冒起三丈无名火？

是否因为他将故事中的被害者，命名为“行人”？这应该脱不了关系吧？但这是不可以的，我怎能因这种事而生气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年轻十岁的学生罢了。我想他应该没有恶意，就当做是个低级的玩笑，宽大为怀，一笑置之算了。

比较值得挑剔的，应该是其他登场人物的名字。像“纶太郎”和“武丸”之类，还能勉强忍耐，但是M村那些家伙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爱伦坡”、“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真是的。至于露营队成员的姓名，也是非常过分。“伴大助”是否在影射推理作家“班达因”？“阿佐野洋次”和“斋户荣”，难道是“佐野洋”和“斋藤荣”？一点也不好笑，我完全笑不出来。这能叫“推理迷的稚气”吗？说得好听，写起来也不怕脸红！人物姓名取得如此恶心肉麻，真是令人不敢领教。

而且，在阅读的时候，完全看不见这些人物的“脸”。还好这些名字一看就懂，容易区分，不致混淆。虽然如此，既已采用小说的体裁，就算是号称“猜凶手”的短篇作品，对于人物外表的描写，也应该要多一些。像这样的话，倒不如用A、B、C……之类的记号来表示，还比较简洁一些。

愈想愈火大。

总归一句话：我要批判他！

没有描写人性！对了，就是这句话。

卑（“人性！你没有描写人性！”）到嘴边，又勉强咽下去。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打算喝杯咖啡来转换心情。

对方只不过是个学生，比我小十岁，只是业馀作家。我身为学长，忝为前辈，在这方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总之，先把那“问题篇”解出来再说。

“来吧，开始！”

我把两杯咖啡摆到桌上，再度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大略翻一翻。U君伸手去端咖啡，边说谢谢，边窥伺我的表情。

“既然你说对此作有信心，这问题想必相当难解吧？”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此案是所谓“准密室”的状态，有一个“敞开的密室”，被二十公尺的空间所隔开，凶手在此做案，此乃“不可能的犯罪”。在设定故事及叙述词句方面，似乎内藏玄机，相当可疑，有陷阱的“味道”，但我想，重点应该还是要摆在“如何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件事上。要如何才能突破那二十公尺的障碍呢？若能识破诡计，则凶手是谁，自然水落石出。这是此类小说的通则，那么？……．

我边喝咖啡边思考。片刻后，我决定先从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开始。

“行人临死时所说的「中了暗算」、「被推落」、「泼……泼……」这几句话，可否当做推理小说中常见的「死前留言」？”

“可以。”

“我想，最后那个「泼」可能是要指出凶手是谁。”

“哦，是吗？”

U君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要逃避似的。那种嘴脸，我看就讨厌。

“也许他是要说「泼辣的女人小笑」吧？不过我想，答案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其实所谓的「死前留言」，大都只是做为补充性的线索而已，并非关键。绫十先生，你的作品不也都是如此吗？”

“说得也是。那么，这点就暂且按下，待会儿再检……”

此时我决定用所谓的“消去法”，这招百试不爽。

“我现在从不在场证明，及其他线索开始抽丝剥茧。首先是M村那些人……

“谋杀案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发生，此时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和卡尔等，均无不在场证明。其中卡尔因重伤昏迷，理所当然要排除在外。就体力而言，临盆持产的奥耳姬，恐怕也无法在短时闲内，往返钝钝桥与M村，故应不是凶手。

“至于艾勒里，假定地使用某种诡计，在桥的北岸杀死了彼岸的行人，那么他就必须在犯案后二十五分钟内——亦即在三点零五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他之前——赶回村子里。如此一来，他就非走第二条路线不可，亦即一定要经「岔路B」，过独木桥。但是当时守候在烟斗石的纶太郎，已做证说「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独木桥」，因此可以说，艾勒里也不可能是凶手。

“现在就剩下阿嘉莎一人，她和艾勒里不同，在三点四十分之前，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即使她走第⑵条路线回来，在时间上也不会矛盾。问题是她只剩一只手，能否犯案呢？这点和奥耳姬相同，从常识上看，结论也是不可能。因为被害者是在二十公尺远的山崖上，无论她用什么诡计，也是鞭长莫及。

“结论是：这四人都要「消去」。爱伦坡所说的X并不在其中。”

我停下来，看看U君的反应。他又在假笑，装模作样一番之后，目光落在手表上，说道：“时间约剩十分钟。”

真是面目可憎！我暗暗咒骂。

“接下来是营区那四人。”

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继续使用“消去法”。

“洋次和小笑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虽无不在场证明，但当大助回来时，也就是两点五十分时，他们确实在营区。其间只有十分钟，绝对没有人能够从吊桥那边赶回来。再看看大助跑回来的路线吧，他也要花二十分钟。倘若经过「岔路A」，花的时间更多。因此，这两人可以排除。

“至于大助，也是相同。若他在两点四十分犯案，则再怎么跑，也不可能于两点五十分到达营区。

“最后只剩阿荣。故事中提到他发现了奄奄息的行人——但此段对于时间只字未提。这也就是说，在时间上，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当大助走山脊路，回去讨救兵时，阿荣也许正好从【岔路A】来到山脊，然后走到吊桥边，这是很有可能的。他杀了人之后，便下山走到河边，如此解释亦无不可。”

卑虽如此，故事中却有“阿荣在钝钝河边发现行人”的场面，其中所用的文字词句，会让人想不到他就是凶手。假如阿荣即为真凶，那么这个U君最初所发的豪语“严守公平游戏的规则”，不就破功了？显然他对“公平游戏”没什么概念嘛！

“那么，问题就来了。”

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因时间快到了，我不得不急着说下去。

“就不在场证明而言，凶手只可能是阿荣，那他是如何将行人推落断崖的呢？”

为了解除痛苦，我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傻计。

“哼，其实，要杀行人，根本不用亲自跑到对岸去。”我说。

“怎么说？”

“阿荣的背包内不是有钓具吗？钓具里面有扣竿，只消在钓竿上系一条坚韧的长绳，再把一块像棒球那么大的石头绑在绳上……”

“然后用力一挥，石头正好击中行人，是吗？”

“正是。不对吗？”

U君一扭脖子，以复杂的表情说“是”。看样子，我好像猜错了。

“那么，也许是这样……”

一不做，二不休，已经骑虎难下，干脆……我心念电转，又生一计，于是说道：“那吊桥不是还剩一根缆绳没断吗？抓一条蛇，使之沿着缆绳爬过去，于是行人吓得……不行，此计不通，因为行人应该一点也不怕蛇。

“那么，此计如何？抓一只野鼠，在鼠脖子上绑一条长绳，使之循着缆绳爬过去，然后骗行人说要救他，叫他紧紧握住那条长绳。愚蠢的行人照做之后，这边就用力一拉，于是行人失去平衡，掉落……”

愈说愈荒唐了。老实讲，我对这类“物理性诡计”，是既不喜欢又不擅长。说不下去了，我只好耸耸肩。

“你可真是智计高超，花样百出啊！”U君眯起双眼，状似愉快已极。

“可惜全猜错了。你所出的这些鬼主意，现实上是否可行呢？这且先摆一边，容后再说。但是，光「推落」这一关，你就通不过了。行人确确实实是被X的手给「推落」的。他在临终之际所讲的台词，绝非「谎言」，也无「误导」，这一点在旁白的文章中，已写得清清楚楚。”

“哼哼！”

“行人乃被X亲手推下断崖，这也就是说，X在两点四十分那一刻，确实身在钝钝桥北侧山崖的凸出部分，并亲自用手将行人推落悬崖。”

“但那样就……”

“时间到！”

无情的宣告一出，找只好闭嘴。

U君抬起左手，再度确认时间，然后将“解答篇”的原稿递给我，并说：“请过目。”

10、解答

☆无论在时间上或物理上，伴大助、阿佐野洋次、阿佐野笑、斋户荣等四人，都绝不可能犯下此案。又，在作者直接告诉读者的旁白文章中，已明白表示纶太郎和武九不是凶手X。

☆因此，X必为M村的艾勒里、阿嘉莎、奥耳姬及卡尔其中之一。

☆重伤命危的卡尔没有能力犯案。仅剩一臂的阿嘉莎无能力犯案。临盆在即的奥耳姬无能力犯案。

☆根据以上所述，X只可能是艾勒里。

☆艾勒里在大助离开后，渡过钝钝桥，将行人推落绝谷，再过桥回到山脊路，经〔岔路B〕，再渡过〔支流A〕的独木桥，亦即走第⑴条路线，于下午三点零五分回到村内广场。

☆动机是报仇。前一天其子卡尔入「禁谷」，而受重伤，乃是狠心少年行人所干的好事。小咲裤子上的血手印，便是将当时卡尔所流的鲜血沾在手上印成的。

——完

“这样就没了。”

在瞬间的哑口无言之后，我问道。U君眉开眼笑，答道：“是的，结束了。”

“慢着！惫没完吧？”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U君以无动于衷的神情反问道：

“何出此言？”

“这样怎能算全部解决？”

“怎样？说明方面还不够体贴吗？”

“体贴不体贴，是另一回事。”我探身向前，几乎趴到桌上去。

“最重要的是，这篇解答漏洞百出。旁白的文章明明写着「桥已半毁，仅剩一条缆绳，连矮小的学童行人的体重，都无法承受」，既然如此，艾勒里是成人，又怎能渡过此桥？两岸距离长远二十公尺，而且山谷之间风势很强，那条缆绳处于极不安定的状态，就算艾勒里是个侏儒，而且轻功绝顶，擅走钢索，要渡此桥也是难上加难吧？”

“不错，正是如此，但……”

“还有，杀人之后，若走第⑴条路线回到村中，那一定会被纶太郎看见吧？但文中不是表明「纶太郎并未看见艾勒里」吗？莫非你那些文字都是胡说八道鬼扯淡？”

“绫辻先生，你误会了。”U君断然说道。“事实上，纶太郎的确看见了艾勒里。而且文中也写了「其间武丸两度狂吠」，这就是说，武丸发觉有可疑的身影通过前面的独木桥，故而吠叫起来。”

“这不就表示「除凶手之外，其他登场人物中，也有人说谎」了吗？”

“没这回事。文中纶太郎的供词是「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那座桥」，并未写「没看见艾勒里」。”

“嘎？”

他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我开始怀疑他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我是真的怀疑。

“首先来讨论「艾勒里如何渡过已垮的吊桥」这个问题。”U君以严肃的表情说道。“艾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却能靠着一条仅存的缆绳到达彼岸，而且是驾轻就熟，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

“荒唐……”我的嘴巴一张一阖，活像一尾正在吸取氧气的鱼。“难道M村竟是忍者的大本营？”

“当然不是，我在文中又没那么写，你大可放心。但就算是忍者，或者是美军的特种部落，想要横越此山谷，就必须要有一些特殊道具，否则也无能为力。可是，我在那「挑战书」中也已注明「凶手绝未使用那些特殊道具」，因此这点可以不用列入考虑。”

“那么……”

我不晓得接下去该说什么，一时六神无主，只好再拿起一根菸，叼在嘴上。U君像在模仿我似的，也叼了一根菸（也是七星牌），动作一模一样。

“还不明白吗？”他说。“艾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更不是忍者，那么就是……对了，从行人的「死前留言」中也可以猜出一点端倪吧？”

“唔？……”

我正要点燃香菸，一闻此言，倏然停手，朝着桌上那“问题篇”的原稿望去。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形之下，欲亲手将行人推落绝谷，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因此在逻辑上，自然而然会得到一个结论……”

“……不会吧？难道……”我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浮出一句话（自己也不相信）便以颤抖的声调说道：“难道说——那个「泼……」是要说「泼猴」吗？”

“答对了。”U君以满意的神情点头道。“所以武丸才会狂吠不停。自古以来，要说到狗的死对头，那就非猴子莫属啦。有道是：「猴狗势如水火」，武丸和艾勒里的关系正是如此。”

我目瞪口呆，像在说梦话般喃喃念着：“泼猴，泼猴……”

U君露出天一真烂漫的笑容，望着找说道：“一开始我就说了，说要「站在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来写这篇作品，还记得吗？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原点，自然指的是艾德嘉·爱伦坡所写的《莫尔格街凶杀案》，对不对？”

“——你这是在骗人嘛！强词夺理！不公平！”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提出抗议，U君却不动如山。

“我在这篇小说中，从未将这些住在M村的日本猿猴称作「人」。你注意看，一个字也没有。文中绝不用「一个人」或「两个人」来描述这些猴子，连「者」这个汉字也未曾使用。

“还有，绫辻先生，你读到那些名字时，不会觉得奇怪吗？日本本州的深山林内，怎会住着一些名叫爱伦坡或艾勒里的「人」呢？顺便告诉你好了，「M村」就是在暗示「monkey村」；「H大学」的H，指的就是「human」。”

“胡说：你在描述猴子时，明明用了「男」、「女」两字。猴子岂可称男道女？」

“男，指人类中拥有雄性生殖器官及雄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雄性动物。

“女，指人类中拥有雌性生殖器官及雌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雌性动物。

“以上定义，出处为三省堂的《新明解国语辞典》。你要查《广辞苑》或《大辞林》，也是一样。”

“可是你写「年轻女性在清理毛发」，猴子会做这种事吗？”

“那当然。众所周知，猴子会「理毛」。”

“——卑鄙下流！无耻小人！”

“才不是呢！文章里面里有不少伏笔，你自己没仔细看。像「年老的爱伦坡爱啃柯树果实」、「童稚之辈裸露全身四处玩耍」等。”

我怒火难抑，提高声调道：“鬼扯淡！帮子会说话吗？通篇什么「戒律」、「X」、「报仇」……”

U君闲言，面露讶色，细眉高挑，说道：“唉，你不懂吗？那是「猴子的世界」呀！那些对话都仅限在猴类彼此之间进行，你仔细看，猴子有跟人类交谈吗？为了要跟人类区别，猴子说的话全都用单引号括住呢。很多小说都曾描写动物会思考，动物也有自己的文化，从小猫到鲵鱼都有，例子多得是，古今皆然。有些动物甚至能够了解人类的语言，用人类的感性来行动。近来有些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写的，像宫部美雪的《完美的蓝》，就是用一只退休警犬做为第一人称写的。”

“那要另当别论，岂可混为一谈？”

“为什么？”

我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以凶暴的声音说：“照你所说，那此篇就不该叫做「猜犯人」！”

“不错！”U君以颇为干脆的态度点头道。“这不该叫「猜犯人」，而应称作「猜犯猴」。我就是因为太重视这种语义的严密性，所以无论是在作品中，或是在和你谈话时，都未曾使用「犯人」一词。我用的都是「X」这个未知数的记号，不信的话，你可以翻到前面的「问题篇」去检证。」

“……”

“这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呢。绫辻先生，我想，你一定能够体会我的这片苦心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愤然噘起嘴唇，往沙发椅背上一靠。

真是穷极无聊，一点也不好玩，毕竟还是个学生，是业馀的，真令人头疼……我蹙额闭目，心中暗暗咒骂。

双方都陷入沉默。片刻后，U君以客气的口吻说：“请问，可以开电视吗？”

我闭着眼睛，用粗鲁的口气答了一句“可以”。

首先是按下开关的声音，接着，播报员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从麦克风中飘出来：“恭喜发财新年好。”我一闻此言，便蓦然睁眼。

“恭喜发财新年好。”

U君照念一遍。原来此刻时钟的指针刚好过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已然降临。

萤光幕上，影歌星同聚一堂，满脸堆笑齐声互道：“恭贺新喜发大财！”画面一角似有一只动物在来回乱窜。当我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是、是猴子！”

为什么U君要特地选在今夜上门造访呢？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要在除夕夜来？而且还故意在这么晚的时间，在刺骨寒风中骑着摩托车赶来。

因为这也是其巧计（他大概会说是“伏笔”）的一环。他就是想要让我在读完那“猜犯猴”小说之时，恰懊来到新的一年。他频频看表，便是在确认时间。

一九九二年正是猴年——

心头重担瞬间冰消瓦解。方才为何怒气冲天呢？真是不值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刚才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面子尽扫落地……

我往U君所在的位置望去，然而他已消失无踪了。黑背包、皮手套、黄底线纹安全帽等，也全都不见了。桌上只剩下那叠《钝钝吊桥垮下来》的原稿。

那张睑，我似曾相识。那名字，我分明熟知。那天真无邪的神情，看来既讨厌又怀念，但有时又令我心急如焚……

对了，那是——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何方神圣呢？他就是……算了，不提也罢。

我悄悄把手伸向桌上那叠《钝钝吊桥垮下来》的原稿，心想：不知他下次何时会来？

第一卷 二、茫茫树海烧起来

主要登场生物　　　　　　　　　　　　　　　　　　　　　　　

[D集团]　　　　　　　　　　　　　　　　　　　　　　　

罗斯：狗大王。　　　　　　　　　　　　　

艾勒里：罗斯之双胞胎弟弟。　　　　　

阿嘉莎：艾勒里之妹。　　　　　　

鲁陆：阿嘉莎之弟。　　　　　　　　

卡尔：本为流浪狗。　　　　　　　　　　　　　　　　　　　

武丸：罗斯的养子。　　　　　　　　　　　　　　　　　　　

麻耶：武丸之妹。　　　　　　　　　　　　　　　　　　　

爱丽丝：艾勒里与阿嘉莎之女。　　　　　　　　　　　　　

雷特：新来的狗。　　　　　　　　　　　　　　　　　　　

[H村]

伴大助：大学生。

伴行人：大助之弟。

纶太郎：苦恼的自由业者。

咪多罗：纶太郎之爱猫。

1　　茫茫林

地点是日本本州的一处深山林内。

不过，该处离“钝钝桥”、“钝钝河”、“钝钝山”极远，因此，就算故事中的人物或动物之姓名和《钝钝吊桥垮下来》中的有所雷同，也不应将之视为同一个体。读者不妨将两者视为毫无关系的人物或动物。

山中有一小村，名曰“H村”。必须声明：这是人类住的。小村西北方数公里处，有个池塘，其北侧是一大片密林，中央隆起为山脊，唯坡度平缓，并不险峻。这池塘形如葫芦，故名曰“葫芦池”。那片密林名为“茫茫林”，因此葫芦池又名“茫茫池”。

不用说，这茫茫林正是本“问题篇”中命案发生的舞台。为何取名“茫茫”呢？各种说法不一而足，其中最可信者，是说往昔曾发生数次大规模的“火烧山”，烧得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故名之。另一说为：“茫茫”即“无边无际”之意，因放眼望去，一片树海似无边际，故名之。其实，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可以。

茫茫林中动物多，又鹿也有猪，有狸亦有狐，有兔子也有松树，还有各种野鸟飞禽……但没有熊，也没有猴类。没有熊不稀奇，没有猴子倒是罕见。这点也许很重要。

茫茫林中无猿猴，向钝钝山上的“M村”那种聚落当然也不存在，但却有一野狗集团。

为方便起见，在此将之称为“D集团”。D自然是代表dog。

茫茫林中有D集团。

那是十多年前形成的团体，当时的首领是一只叫做爱伦坡的公狗。爱伦坡于八年前死亡后，便由其子之一的罗斯继承王位，直到现在。

D集团的现任狗王罗斯，便是本故事中命案的“被害犬”。

2 纶太郎与咪多罗

这天——八月一日下午，葫芦池（即茫茫池）南方，像葫芦腰眼凹进去那一部分的岸边，出现了一人一猫。

那人名叫纶太郎，今年二十六岁。那猫叫做咪多罗，还不满一岁，是只母花猫。

纶太郎是H村人，现已离乡背井，只身住在都市中。他从某一流大学毕业后，便至银行就职，但因适应不良，不到一年便辞职不干了……总之，其履历和《钝钝吊桥垮下来》中那位同名的青年一模一样就对了。当然啦，他目前的职业亦为“自由业”，他心中的苦恼也是同等深刻。

他这次返乡，乃是为祭拜六年前逝世的祖母。从小，最疼他的就是祖母。因此，再忙再愁，也要赶回来参加祖母的第七次法事。只是有个问题：他若返乡，那只爱猫要怎么办？难道要把它关在单身宿舍里？

咪多罗是今年年初被纶太郎拾获收养的，纶太郎对它宠爱有加，决不愿把它单独关在屋子里，又连续关好几天，而且也不愿托朋友养或送去“宠物旅馆”寄养。左思右想，苦恼不已，最后只好把它带在身边，一起回H村。

在漫长的旅途中，关在笼子里的咪多罗显得很暴躁，一路吵个不停，纶太郎大感困惑。幸好抵达H村后，就安静下来，显得很乖。乡野田庄空气清新，一片宁静，或许连小猫也会感到心旷神怡吧？

昨天以祭拜过祖母，了却一桩心事。由于小咪（咪多罗）十分乖顺，纶太郎就决定留下来多呆几天，以便到处走走散散心。

——情况就是这样。

今天纶太郎吃完午餐后，便带着小咪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葫芦池。此地他已很久没来了。

纶太郎的老家位于村子西侧的边缘，步行至葫芦池约需一小时。若骑脚踏车，不到三十分钟即可抵达。

“小咪你看，这就是葫芦池！”

纶太郎以温柔的口气，对着小咪说话。小咪睁大猫眼，游目四顾，然后“喵”了一声。纶太郎展颜一笑，又说：“怎样？你以前没见过这么美丽的风景吧？”

此处风景委实秀美绝伦，山幽水静，宛如世外桃源。

“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此刻的表情十分安详，大异平常，如若老友旧识此时见到他，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不相信他就是纶太郎。

事实上，他自从拾获小咪之后，苦恼的程度就日益减轻。本来他的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如今已渐次好转，只不过——

纶太郎毕竟是纶太郎，他内心的愁苦，绝不会消逝无踪，否则就不是纶太郎了。

他在岸边的树荫下落座，然后将小咪抱在腿上。他从小就常来此地独坐沉思。

正值盛夏，艳阳高照，日光炽热，但山风阵阵，反觉清凉无比。葫芦池畔景况依旧，茫茫书海横亘眼前。纶太郎一边看风景，一边又陷入复杂而深刻的苦恼之中，逃也逃不掉……已故祖母的慈容，蓦然浮现在脑海中，纶太郎不由得长叹一声。

年近八十的祖母，原本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却突然病倒在床，药石无效，拖了一年左右，便撒手人寰。其实那是因精神上蒙受重大打击，连带影响身体健康，才一病不起，含恨九泉的。

到底是何事使她精神大受打击呢？其中原委，纶太郎自然知晓——那是一件很不幸，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事。

“……健太郎！”不知不觉中，纶太郎自言自语起来。

健太郎是纶太郎的亲弟弟，年纪比纶太郎小败多。他出生时，家人和亲戚都欢天喜地，祖母更是如获至宝，然而——

健太郎诞生数月之后，事情就发生了。那时纶太郎刚放暑假。当天天气晴朗，傍晚时分，母亲因急事外出，临行时交待纶太郎照顾婴儿。谁知纶太郎竟因和朋友讲电话讲太久，一时疏忽，没看好婴儿，结果……

（都是我不好！）纶太郎自责不已，连小咪趴在自己腿上这件事，也忘了。（一切都怪我……）

他带着小咪抵达葫芦池，实在下午将近两点的时候。他一直呆在同一地点，和心中的烦恼搏斗，其间虽曾数度被小咪的可爱动作打断，但大致上可以说：他从那时开始，就在此地连续烦恼了将近两个钟头。

3　　大助的忧虑

伴大助是H村人，目前念大学二年级。因久未返乡，今年放暑假时，便回乡探亲。回到老家才发现，小他八岁的弟弟行人行为举止都很不对劲。

或许是双亲溺爱过度的关系，行人从小就极任性。不仅任性，而且很不好惹。七年前的夏天，幺弟龙人诞生，集家人的三千宠爱于一身，从那时开始，行人就变得更加顽劣。

做坏事挨骂之后，不仅不悔改，还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对别人的好心规劝，他充耳不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都是一幅我行我素的样子。

才十二岁，念过小六年级，就这副模样，将来会如何，可想而知。对龙人而言，也是一个坏榜样。父母亲倒不在乎，认为长大后自然就会比较懂事。大助却不这么想。他很担心，认为若不好好管教，长大后就完了。

要是以前，行人的恶行还不到人神共愤的程度。顶多只是在别人家的围墙上乱涂鸦，或将别人的脚踏车轮胎放气，要不然就是和玩伴吵嘴打架，或是顺手牵羊偷东西。这些行为还可以解释为“每个人小时候都会犯的错误”，但是——

最近一年来，行人的恶劣指数直线上升，已到了无法坐视的程度，大助甚至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据说，行人经常手持剪刀，在教室内追赶女生，说要剪掉她们的秀发，吓得那些女孩花容失色，到处躲避。跟别的男生打架时，他也会突然亮出刀子，表示要送对方上西天。如此脱轨的暴行，显然已远远超出了儿童恶作剧的范围。

当老师找上门来抱怨时，双亲也曾将行人狠狠训了一顿。表面上，行人好像收敛了一些，实际上却只是把问题转移到别处而已。

那就是：虐待动物。

很多小阿会扯下蝗虫的腿，割掉蜥蜴的尾巴、虐杀青蛙，或者拿石子扔小鸟。这些行为很常见，但行人已越过这个阶段，开始虐待更大的动物。

从猫、狗开始，直到鸡、猪、羊、牛……凡是行人见得到的动物，都无法幸免。他自己大概是当成“游戏”，但把野猫抓来挖眼并焚烧，还能叫做“正常儿童的行为”吗？虽然尚未到残杀邻居家畜的地步，但大助已经认定：今年春天国小校内饲养的兔子，有好几只残遭分尸，必定是行人所为。

最近，行人的胃口又变大了，村子里的动物已不能满足他，连茫茫林中的野生动物，也遭到他的魔手摧残。大助早闻此风声后，便要求父母申斥行人，谁知他们竟嗤之以鼻，说：“哎呀，男生嘛！”或许他们是认为：若行人虐待动物可以满足欲望，则在学校的表现，就会乖一点吧？

唉，怎么办——大助忧心忡忡。有这种父母，又有这样的弟弟，真是……他想：可以坐视不管吗？

他认为：自己身为长兄，应该好好教训，并开导这个弟弟。他不但想，而且实行过好几次，但却没有一次成功。到底要如何是好？

这天——八月一日，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

大助下定决心，走进行人的房间，打算跟他好好谈谈。房间杂乱不堪，行人坐在房间中央，正把一些东西塞入登山背包内。

“要出去玩是吗？”

大助问道。行人也不停手，只随便应了一声“嗯”。

“你在装什么？”大助指着那背包，说道。

“咦？哦，这是漆弹。”

行人微笑道。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有何恶意。大助每次看见弟弟露出这种笑容，就觉得无所适从。那叫奸诈邪恶吗？还是天真无邪？他无从判断。

“是我自制的，里面装了油漆，射中就会破掉。”

那些“气担”是用包装玩具的透明塑胶套做成的。有些玩具电会在门口摆一台自动贩卖机，投币后转动摇杆，底下就会掉出这种椭圆形胶囊，里面有机器人之类的小玩具。把玩具拿出来后，即可装入别的东西。

这种胶囊直径约四、五公分，行人的背包中收了好几十个，有红的、蓝的、黄的……多种颜色，里面大概是装了油漆或颜料。

“你做这个要干什么？”

大助一问，行人就从旁边拿起一件物品，说：“你看。”那是一把大姓弹弓，可能也是自制的。

“是我自己做的，很辛苦才做好的，因为这种又粗又长的橡皮筋，很难找。”

“你要用这种弹弓发射漆弹吗？”

“嗯。”

“要射什么？”

行人只是“嘿嘿”一笑，并未回答。看样子，显然是要用来虐待森林中的动物。

“行人，哥哥有话要……”大助正要切入正题，不料行人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以后再说好吗？我现在很忙。”

行人又露出那种不知是天真还是邪恶的笑容。

“哦，是吗？那就下次好了。”咦，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呢？大助垂头丧气，边反省边走开。这种弟弟竟有这样的哥哥……想到这里，大助就愁肠百结，苦闷万分。

4 D集团的族谱

再次简单说明一下茫茫林中那D集团的发展历史。一下会提到一些开头那“主要登场生物”中未记载的名字，但读者不妨设定：凡是该表中未记载者，皆与本篇中的“问题”无关。

第一代狗王名为爱伦坡，身上混有纪州犬、萨摩耶犬、阿拉斯加犬等三种血统（即杂种狗），故体形高大，外貌精悍，连其野狼祖先都要逊色三分。本为人类所饲养，后因故迁居于此林中，此为十多年前之往事，同一时期，尤以母狗奥尔姬（有支那狗血统），以因故迁于此地。两狗结合后，生四小狗，就是D集团的开始。

四小狗中有一只为雌，夭折。一只叫道尔的公狗于一年后离林而去。余两只皆为雄，容貌酷似，显然是同卵双胞胎。两只毛色均为雪白，体形巨大，比其父爱伦坡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像野狼。其中兄名罗斯，弟名艾勒里。

奥尔姬于翌年再度产下爱伦坡之后代，这次一举生下六只，但平安长大且未离去者仅其二，雌雄各一只，雄者名鲁陆，雌者名阿嘉莎。二狗外貌皆似其母，毛色褐色。

第二年，奥尔姬病故。爱伦坡心碎肠断，不到一年，就一病不起，追随爱妻而去了。

D集团的狗王爱伦坡驾崩后，由其子罗斯继位登基。

此时有两只外来狗迁入此林。其一为雄，名唤卡尔，本是只浪迹天涯独来独往的“独行狗”，有英格兰塞特猎犬的血统。另一位雌，名叫玛格丽特，是只黄毛猎狗。卡尔原本想打倒罗斯当狗王，无奈败北，只好臣服当子民。后来，年轻貌美的玛格丽特，被精装强悍的罗斯追到手，不久后就生下三只小狗。

三只小狗是一公二母，但很不幸，都极为虚弱，不数日即告全部夭折。玛格丽特哀伤欲绝，几近崩溃，某日，不知是否为填补空虚，竟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尚需哺乳之雄性幼儿，喂以母乳，欲加抚养。罗斯能够体会爱妻之心境，于是答应收养，并取名为武丸。若照人类社会的讲法，大概可以叫“收他人之子为养子”吧？两年后，玛格丽特又生产，这次的孩子都很健康，但能够平安长大且未离群而去者仅一只，是母的，名唤麻耶。算起来，妈爷今年已五岁了，和年长两岁的哥哥武丸感情特别好，但两者并未发生肉体关系。

去年冬天，玛格丽特遭逢意外事故，命丧黄泉。当时罗斯、武丸、麻耶等悲恸到何种程度，就交给各位读者自己想象好了。

另一方面，罗斯之弟艾勒里在D集团中，坐的是第二把交椅。他和小自己一岁的妹妹阿嘉莎进了洞房。在狗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近亲相奸”算不上禁忌。阿嘉莎因此而产下五只小狗（三兄二雌），均平安长大。大致上而言，三只公的长得像母亲阿嘉莎，女儿反倒酷似其父艾勒里。

这三只公狗中，有一只名为钱德勒，才刚长大，就想当狗王，跑去向伯父罗斯挑战，不料大败而归，愤然离群而去。另两只分别叫席梦侬和艾西莫夫，他们在不久之后，也判断此地不适合自己发展，于是相继迁往别的丛林去了。

阿嘉莎的两位女儿，一名桃乐丝，一名爱丽丝（译注：与推力作家有栖川“有栖”之日语发音相同）。其中桃乐丝于兄弟离开后不久，也被一只路过此林的雄性流浪狗诱拐，双宿双飞离群而去了。因此，艾勒里与阿嘉莎所生的五名子女当中，目前还留在此集团内的，就只剩爱丽丝了。爱丽丝今年六岁，毛色虽非雪白，但体型高大，外贸威武，不让须眉，有乃父乃至乃祖之风。

以上便是现在这D集团大致上的发展史。

再次补充说明一事：有一只叫雷特（译注：与推理作家二阶堂“黎人”之日语发音相同）的公狗，今年刚加入此团体。雷特年方三岁，是只纯种的日本柴犬，虽已算成年，但体型比其他成员小得多，尽管如此，个性却极强悍，凡事都不服输。因此，集团中有个绘声绘影的传闻，说下一步要向罗斯挑战的就是他。

5 行人的残虐行为

那天正午，顽童行人背着装满自制漆弹的背包离家，前往葫芦池北侧的茫茫林。

大助猜得没错，那些漆弹正是要用来攻击林中动物的武器。近来行人经常入林“虐待动物”。他先广设陷阱，捕捉“猎物”，加以虐待一番之后，再杀害分尸。这样做，他觉得快乐似神仙。此处与村中或校内不同，没有大人会跑来这里管教责骂，他可以大开杀戒，为所欲为。

这次的武器是自制漆弹，其重点并非破坏力，而是“视觉效果”。击中目标后，胶囊破裂，油漆四溅，那情景绚烂华丽，赏心悦目。油漆是他从家中仓库里偷来的，原本他想全部都灌入红色油漆，因为很像鲜血，能让他产生最大的快感，无奈能够弄到手的红色油漆数量有限，剩下的胶囊，只好装入别种颜色的油漆。

不管怎样，对着那些动物发射这种漆弹，无论有没有命中，一定都很好玩。那些动物铁定会吓得半死，就算没中弹，说不定也会被油漆味薰得晕过去——哈哈，真刺激，太好玩了。

行人将脚步放轻，走入茫茫林中。他沿着东侧山谷的小径，迅速走向森林深处。目的地早已决定，就是上次来时偶然发现的一个小山洞。其位置请见下页所附的“茫茫林略图”。

下午两点左右，终于来到目的地。休息片刻后，便从背包中拿出大型弹弓和漆弹。

他站在离洞穴约六、七公尺之远，摆出发射的姿态，瞄准目标，然后——射出第一发漆弹。

那山洞的入口约有一个小阿那般高。行人的目标本是洞口右方的岩石，但射歪了，射到左边的树干上。“啵”的一声，漆弹一分为二，油漆四下飞溅，那灰褐色的树皮立遭染红，看来就像那棵树正在流血。

果然如所愿，精彩刺激。这种鲜血四溢的场面，令行人乐不可支。于是他又射出第二发，这次命中目标，岩石染成一片血红，油漆味都飘到行人这边来了。

这个好！行人暗忖。要是有什么动物出现，就用这个射它，应该很容易就能射中吧？

接着，行人又射了好几样不同色彩的漆弹。原本阴暗静谧的密林，立刻被染上了红、蓝、黄等各种颜色的污点，变得有些怪异。光是这样，行人就觉得飘飘欲仙，无限喜悦。真是不可救药的小阿。

就在此时，洞穴之内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行人侧耳倾听，凝目而视。须臾，一只巨型灰狗从山洞中出来，停在洞口。

行人立刻射出一弹，不料太偏右方，没射中目标，黄色油漆在那附近四下飞溅。

那灰狗看来像犹豫了一下，但并未逃跑，反而慢慢走出洞穴。由于洞口附近的地面已溅到红色油漆，那灰狗前脚一踏，刚好踩在红色油漆上。它马上低吼一声，往旁跳开。那叫声就像人类在说“哎哟！这是什么？”似的。

行人嘿嘿怪笑，再拿出一弹发射出去。他是随手拿的，因没时间选颜色。结果射出去的是蓝色漆弹。

可惜又太偏右，没中。行人“啧”了一声。此时灰狗已跳过那摊红油漆，来到洞外。

行人急忙将手伸到地上的背包中摸索。里面还有不少漆弹，他拿出一粒，是蓝色的。

灰狗歪着脖子，边看行人边慢慢靠近。不知何故，竟摇起尾巴来，似乎在表示友善的样子。行人暗忖：好机会，吃我一弹！于是拉弓欲射，但就在此时——

汪！狂吠声响起。

来自山洞中。

汪汪！

不是眼前这只灰狗，是另一只。

蓦地，那灰狗转身奔逃而去，动作快如闪电，行人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啧”了一声，将目光移至洞口，心想：洞内至少还有一只。

他张弓待机。洞口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至少比刚才那灰狗大一倍。他一见此狗，立刻——

是它！行人在心中大叫。看那体型大小，那种野狼般的身形，那欺霜赛雪的毛色……不错，一定是上次那只狗！

大约两个月以前，行人在这密林中遇见一只野狗。那只狗高大如狼，毛色洁白似雪。

当时那白狗直盯着行人，似乎毫无敌意。行人招手道：“来，过来。”白狗就慢慢走过来，好象完全没有戒心的样子。好机会，看我的！行人自然是这么想。

他那时裤袋中暗藏了一把小型弹簧刀。为了满足那嗜血的欲望，为了观赏那血花四溅的美景，他将那白狗诱至身边，然后抽刀一挥！

正中那白狗的右眼，鲜血喷出，雪白的狗毛染成一片血红。白狗惨叫哀号，逃之夭夭——这是当时的情景。

现在行人的直觉是：这只白狗必定是上次那只。哼！上次算你好狗命，这次一定要你的狗命！

今天也是身中藏刀。

首先用漆弹射你，让你斗志全失，然后……

白狗出洞，缓步行来。行人屏气凝神，张弓待机。“看弹！”他低吼一声，射出一弹——这是下午两点三十几分。

6 爱丽丝与艾勒里

洞外异味飘进来，闻起来极不舒服。

‘是何物？’爱丽丝鼻头抽动，问道。

‘何物如此臭？’艾勒里也抽动鼻头，说道。

如前所述，它们是一对“狗父女”，属于茫茫林中的D集团。父为艾勒里，女为爱丽丝，母亲阿嘉莎此刻不在这里。

‘我出去瞧瞧。’

爱丽丝说着，朝洞口走去。艾勒里因体倦无力，仍趴在地上，目送女儿离去。

艾勒里近来自觉体力明显衰退，听力也大不如前。兄长罗斯最近的动作也迟钝多了，艾勒里这阵子每次见到罗斯，总会生出“兄弟俩皆垂垂老矣”的感觉。他们俩今年皆已十岁，对狗类而言，已是接近老年了。想到这点，就感慨万千，真是时光无情，岁月“不饶狗”啊……

艾勒里脑海中浮出罗斯的身影。

它们是双胞胎，外貌极相似，几乎无法辨别。连体味也很接近，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吠声也很像，若在远处听，整个D集团中大概只有听觉特别灵敏的阿嘉莎，能够分辨那是何者的吠叫声。

多年来，大王罗斯一直统帅群狗。但从今年年初开始，它的样子就有点奇怪。去年年底，玛格丽特身遭横祸，魂断九泉，罗斯在精神上受到重大的打击与创伤……可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吧？

艾勒里想：罗斯近来的确不同往日，和以前简直“判若两犬”，体力也大幅衰退，和它差不多。看来王位的宝座不久就要拱“脚”让贤了。

就在此时，‘噫！此为何物？’

爱丽丝那深感困惑的叫声传过来。艾勒里立刻竖耳静听。刹那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艾勒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洞口。异味愈来愈强，那究竟是什么……

洞外是爱丽丝的背影，它正摇尾乞怜，缓步前进。对面站着一个不明生物（那时人类吗？）。虽然艾勒里不晓得那生物叫什么名称，但各位读者定然知道，那便是拉弓欲射的顽童行人。

‘爱丽丝，快逃！’艾勒里慌忙吠道。‘此地危险，还不快逃？’

D集团的开基远祖爱伦坡，曾颁下圣谕，谓“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罗斯及艾勒里对此训示皆恪遵不逾，故能在这茫茫树海中生存至今。爱丽丝从小就被谆谆告诫，耳濡目染之下，早已谨记在心，成为习惯动作，因此这时面对人类，自然而然便表露善意，摇尾靠近。

然而——

不行！那家伙不是普通人！艾勒里的本能告诉它：此人生性邪恶，阴险之极，接近不得。

爱丽丝听见乃父之呼叫后，立即转身逃去。艾勒里为施展调虎离山计，自己也步出洞口。

“咻”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朝它飞来。它想闪避，却躲不开。强烈的臭味飘散在空气中，鼻子都快受不了了。侧腹部感到一阵痛楚，同时有一股冰凉的感觉，在痛处周围扩散开来。

他瞪着对方，吠了一声，但对方不仅毫不畏惧，还摆出架势，似乎准备攻击它。

全身无力，无法战斗。在对方尚未发出下一招之前，艾勒里已落荒而逃。

★

不是上次那只！行人忖道。他大失所望。

大小、颜色、体型都跟两个月前那只狗一模一样，但今天这只右眼并无伤痕。上次那只右眼应该有刀伤才对……

大白狗中弹，腰部被油漆染成一片蓝色，跌跌撞撞逃入森林深处。这时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7 卡尔与雷特

当艾勒里父女正在被顽童行人凌虐的时候，在茫茫林深处，山脊西侧靠外围的地方（请见附图中之地点（[A]）。

‘喂，卡尔。’

雷特以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他刚才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不知是否感冒了。

‘最近罗斯似有异样，你的看法如何？’

‘咦？……哦，我认为罗斯已经老了。’

卡尔答道。其实他自己和罗斯兄弟是同年的。虽然犬种和个子大小有异，但可确定的是：它也已不再年轻了。

卡尔回忆往事。很久以前，它为觊觎王座，曾向罗斯挑战，虽然铩羽而归，但它输得心服口服，无怨无悔，因为当时罗斯实在太强了……正因如此，最近罗斯似乎显得年老力衰，力不从心，两相比较，令卡尔感慨万千，只恨岁月无情，心焦不已。

‘我怀疑，罗斯的右眼是被人类弄伤的。虽然罗斯坚称，是猴子做的。你记得吗？’

‘不错，我也听说过。’

‘那就怪了。这座森林之中，半只猢狲也没有，怎会……’

雷特所言不差，茫茫林中并无猴子栖息。奇怪的是，罗斯自从两个月前右眼受伤之后，便一直说有猴子，是那些泼猴干的。

无论谁来对它说此地无猴，它都充耳不闻。若对方坚称绝对无猴，它还会勃然大怒，张牙舞爪，高声宣称：‘为将来族群之繁荣，吾等必须起而奋斗，若不彻底消灭此林中之猴辈，誓不罢休！’可是讲完后，第二天又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大家当然会觉得它有点不对劲。

‘卡尔，尊驾意见为何？’

‘嗯哼——依本座看，罗斯之伤确为人类所造成。’

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

开基元祖爱伦坡的这句“圣谕”，充分显示了“人类是非常可怕的”。卡尔如此解释。

人类实在可怕。他们即使不为捕食，也会无故残杀动物。人类残酷无比。他们若判断别的动物对自己有害，立刻杀无赦；若只是为了好玩，也会杀无赦；就算毫无目的，仅是一时心血来潮，照样杀无赦。因此，吾辈决不可对人类显露敌意，不能被人类视为仇敌。若能做到这点，才可能跟人类形成友好的关系——爱伦坡的意思大概是这样吧？

爱伦坡归天后，群狗为争统帅权，曾发生过几次内斗。当时有些狗便倡议要打破禁忌，违反“圣谕”。那时候，罗斯就老是将一句话当作口头禅，加以反驳，那便是：

‘向爱伦坡看齐！’

然而，罗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圣谕”的原始精神，更误解了其本来涵意。它以为：因人类并非吾辈之仇敌，故不可怕。既然如此，那所有人类就都是吾辈的朋友……

假设罗斯的右眼确为人类所伤，那它所受的打击，必定很重。因它一心相信“既然不可显露敌意，那就要亲善一点”，结果竟遭如此对待，它的心灵一定受了很大的创伤，比肉体的伤势还要严重。它的精神状态必已陷入一片混乱，濒临崩溃。他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绝对不肯……

说不定罗斯是为了保持自己精神状态的匀衡，才一口咬定说有猴子的。它一定是在幻想：伤害它的那个家伙，绝非人类，而是泼猴……既然有“候购势如水火”这句俗语，那就不会错了。对！是猴子，一定是猴子干的，此林之中定有泼猴……

‘我觉得，现在正是罗斯让出王座的时候。’雷特说。

卡尔“哦”了一声，点点头，两颗眼珠不住在雷特纳黄褐色的身躯上打转。柴犬雷特体长还不到卡尔之一半。

‘你要挑战罗斯吗？’卡尔道。

‘你是否认为我不自量力？’

‘唔，并不是没有胜算，但是……咦？’

‘怎么了？’

卡尔抬头望向山脊，不住抽动鼻头。雷特歪着脖子，以前脚摩擦自己的鼻头。

‘我有点感冒，香臭难分。’

‘哼，你到变得像武丸了。’

罗斯的养子武丸从小嗅觉就远比不上同伴，早已成为D集团中的笑料。

‘究竟是什么事？’

‘唔，这气味是……’

卡尔将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就在此时，从山脊北方刮来一阵强风……

‘不好了！’

卡尔喃喃念道。

‘——起火了。’

‘嘎！’

‘火烧山。闻这味道可以知道……离此不远，正烧向这儿来——啊，瞧！那里黑烟冲天。’

‘噫，果真如此。’

‘如此一烧，真是糟了。’

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茫茫树海烧起来。由于北风突然转强，风助火势，火逞风威，赤焰迅速蔓延，灾情急速扩大。

8　　武丸与麻耶

当卡尔和雷特察觉火烧山的时候，武丸与麻耶正在山洞西北方不远处（请见附图中之地点“B”）。这山洞亦为D集团的根据地之一。

在团体中以怪异出名的武丸，和继承了亡母玛格丽特黄金猎狗血统的“绝代美犬”麻耶出双入对——这真是一对世所罕见的搭档。武丸与麻耶虽无血缘关系，但彼此以兄妹相称，从小感情就很好，经常一齐行动，像刚才就同心协力捉到一只野兔，现正分食完毕。

「麻耶，你有什么看法呢？」

武丸举起一只脚，踩在身旁的树干上，放尿兼做记号。然后一面将沾在唇边的兔血舔干净，一面问道。

「最近罗斯的样子很奇怪，愈想愈不对劲呢。你想，它到底怎麻啦？」

「这……」麻耶神态慵懒，一边以后脚搔耳朵后面，一边说道。「小妹认为，罗斯必有沉重心事，万般烦恼。」

这话题近来已是老生常谈了。自从去年玛格丽特死于非命之后，罗斯的言行就大异往常，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胡作非为——但它毕竟是武丸的养父，是麻耶的生父，武丸和麻耶原本都很尊敬它，因此对于它最近的言行失常，感到忧心忡忡，也是很自然的。

「说什么这片丛林里面有猴子，怎么可能嘛？那根本是它幻想出来的。」

「嗯。但武丸哥亦常言“泼猴杰克”之事，绘声绘影，此又为何？」

「噢……那只是我作梦梦到的而已啦，现实上根本没有，这点我分得很清楚。但罗斯却是……」

武丸和麻耶自幼在这片密林中长大，自然没见过真正的猿猴，顶多只是听一些同伴描述过，得知世上有那种生物存在罢了。不过，武丸光是听说，就能在梦中瞧见那种生物的模样（而且还替它取了名字），可见其智能之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再说，还有阿嘉莎那件事……」

武丸继续说道。其肮脏的肉色身躯，正在不住颤抖。

「我知道得很清楚，不久以前，罗斯竟然把阿嘉莎强……」

「噫，此事当真？」

「还会有假吗？我绝不原谅它．阿嘉莎有奥耳姬的支那狗血统呢，罗斯竟敢做出那种事来！」

「奥耳姬是我们的祖母呀！」

「是啊。」

「如此，小妹身上也有支那犬的……」

「对，而且阿嘉莎体内那种支那狗的血液，比你的更纯更浓。照道理，雌性支那狗，一生只会和一只公狗交配，会从一而终，不事二夫。阿嘉莎已是艾勒里的妻，怎能被……」

和同伴比起来，武丸的运动神经极迟钝，平常不是受伤就是生病，但像这种时候，却总是滔滔不绝，辩才无碍，伶牙俐齿，也不管对方有何回应，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像这样口沫横飞，天花乱坠的情形，经常发生。

「……总而言之，罗斯已经不行了。我一定要设法对付它！」武丸说到这里，长啸数声，然后伸出舌头，“哈哈”喘气。

麻耶低低“呜”了一声，说道：「对付它？但……」

「我知道，养育之恩，没齿难亡。，但这是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啦！」

「但……但……」

「我绝不原谅它！绝不放过它！」

兄妹之间的对谈持续片刻之后，南方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麻耶竖起耳朵，抽动鼻子。空气中飘来异味，那种气味很强烈，但它从未闻过……啊，此究为何味？

不久，一只大狗出现在麻耶及武丸面前——那是侥幸逃过行人魔掌的艾勒里。它原本通体雪白，毛色与罗斯完全相同，但现在却已沾了满身污秽，那异味便是发自它身上所沾的那些秽物。

「怎么回事呀？」

「艾勒里，怎么了？」

武丸和麻耶吃了一惊，相继问道。

艾勒里气空力尽，趴到地上答道：

「适才吾遇袭了。武丸，麻耶……你们千万不要接近山洞，有恶徒在那里徘徊。」

「恶徒？」

麻耶歪着脖子问道。武丸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艾勒里踌躇了一下，方才说道：

「是人类。」

「什么……」

「那人意图攻击吾等，见狗即出手。于是我就成了这副模样……唉，此物何其臭也，此鼻将近报废矣。」

艾勒里说完，便躺在地上打滚，并将身于扭来扭去，想要弄掉身上的秽物，但徒劳无功。「唔，有异味……」此时麻耶忽然说道。「并非艾勒里身上之臭味，而是……来自那边，闻到否？」麻耶望着北方，又道：「此乃……烧焦味，极似林木燃烧之味道。」

「林木燃烧？」艾勒里的声音像在呻吟，「莫非……」

此时是下午三点整。风势增强，火势加烈，受灾范围迅速扩大。艾勒里等发觉森林大火之后，立刻望风而窜，在树海之中四散奔逃。

9 阿嘉莎与鲁陆

当武丸及麻耶遇见艾勒里之时，阿嘉莎与鲁陆正在山脊西侧离中央有一段距离之处（请见附图中之地点“C”）。如前所述，它们是罗斯与艾勒里的妹妹和弟弟，年纪比罗斯兄弟小一岁。

「鲁陆，伤势如何？」

阿嘉莎愁容满面问道。鲁陆侧躺在它身边，已经半死不活。

「鲁陆，振作些。」

「呜、呜呜……」

鲁陆声音微弱。刚才它几度想爬起来，却总是力不从心，呻吟一声又再倒地。它那身褐毛的光泽，原本不逊于母亲奥耳姬，仍现在已沾满了污泥，显得脏兮兮。

「阿嘉莎，我受伤了，脚已……」

鲁陆的左前脚伤势严重，不但皮开肉绽，骨折筋断，而且断骨还穿过皮肉，凸出在外，加以失血过多，现已无法站立。

阿嘉莎以恨恨的眼神瞪着前面的地洞，鲁陆即是因此洞而受重伤。

这地洞直径约一公尺半，深度似也差不多。上覆杂草树枝，看来与周围地面没有两样。不知情的鲁陆跑过来时，前脚踩空便跌落地洞，脚骨应声而断。

鲁陆在洞内痛苦挣扎，阿嘉莎发现后，使出浑身解数才把它拖上来，但它显然已无法行走了。

「何方缺德鬼，挖洞害我们？」

此地洞绝非自然形成，定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莫非……是人类？」

它们当然不晓得内中缘由，但各位看倌定然知情。此“陷阱”正是横行H村的顽童行人所设。一放暑假，他就特地从家里带来铁锹赶赴此地，费了好几个小时挖洞。他还打算去找铁丝网来铺在下面，只不过尚未实行。

「鲁陆，请在此稍候。」阿嘉莎道。「姊姊孤掌难鸣，还是去找艾勒里来助一臂之力。」

虽已束手无策，却也不能坐视不管，至少也应设法将它移至有水之处，然后……

阿嘉莎原本打算奔往谷底求救，但跑了没几步，便先停下来发出求救的嗥叫声，然后竖耳倾听。须臾，远处也传来一阵嗥叫声。

「那是……」

在D集团中，听觉最敏锐的就是阿嘉莎，因此它立刻明白那是谁的吠声。其他的狗绝对分辨不出来，因为那吠声和艾勒里的实在太像了，但阿嘉莎听得出两者有微妙的差异。那吠声是……

「……罗斯之吠声。」

阿嘉莎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因为她最近已不敢再相信罗斯了，而且这种不信任感是与日俱增的。

罗斯的嗥叫声来自山脊北方，听起来像是在通知大家说有危险，但……

阿嘉莎睁大眼睛，东张西望，然后全神贯注在嗅觉上——于是它闻到一股不甚稳定的怪味，那是由北风送来的。

「……莫非是火灾？」

正思忖间，异味已更浓烈。

「果真是火烧密林？」

若真是森林大火，那就糟了。如果火势迅速扩大，那要找同伴救鲁陆之事……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艾勒里如今何往？女儿爱丽丝呢？它们是否已发觉树海正在燃烧？

阿嘉莎再度长啸悲嗥。这次的回应来自南方葫芦他那边。啊！这是爱丽丝的……

「鲁陆，请谅解。」

阿嘉莎并未发誓说定会回来救鲁陆。它闻那烟味，就明白此处也即将遭火舌吞噬，如若自己逃到爱丽丝那边，就决不可能再……

「原谅姊姊！」

阿嘉莎黯然神伤，泫然欲泣，喃喃念道。说完后，使拔腿朝着葫芦池的方向奔去。

三十分钟后，也就最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阿嘉莎在葫芦地北岸，找到了女儿爱丽丝。爱丽丝正泡在池水中，拚命扭动前脚，想要将沾在脚上的油漆洗掉。

10 茫茫树海燃烧中

火舌在极短的时间内吞没了一大片树林。

无情狂风阵阵吹，满天火星乱乱飞。黑烟卷地千树倒，赤焰腾空万丈高。爆音震耳心恐慌，焦味扑鼻意惶惶，林木遭劫成灰烬，百兽千禽逃命忙……

接着，下午刚过四点的时候，在山脊南侧两侧，离山脊不远处（请见附图中之地点“D”与【E】），分别发生了一件事。巧的是，这两件事极为类似。

★

当时艾勒里在地点D。

它和武丸、麻耶发觉火烧山之后，被迅速逼近的冲天烈焰与蔽空浓烟逼得四处奔逃，如今已然失散。

被行人的漆弹射中后，艾勒里身上沾了油漆，这使它的行动力大打折扣。嗅觉也因那种强烈气味的刺激，变得大不如前。因火灾而产生的阵阵异味，更是对它的鼻子落井下石。它已晕头转向，完全不知自己身居何处，可以往何方。

另外，它的腰部也因中弹受伤，阵阵痛楚从伤处蔓延到头颈部。跑快一点，痛楚就加剧。一痛，脚步就停下来。好不容易又能跑了，却又痛起来，只好又停步……如此重复循环，于是体力消耗殆尽，如同被抽水机抽光一般。自从它与武丸和麻耶失散之后，就没有再碰见D集团中的其他任何成员。

艾勒里暗忖：糟了，已无法动弹了，连长啸哀嗥的力气也没有，无法把自己的位置传达给其他成员知道……

最后，它终于四腿一软，在D地点倒地不起。

★

那时罗斯在地点E。

当它独自在密林北部徘徊时，发现森林已经起火。为通知大家有危险，它长啸了好几声，但不知那些同伴是否已听见。此处离大家平常的活动范围很远，因此它很担心同伴听不见。

风越强，火愈盛。烈焰腾空，满地红光，火蛇上于飞窜，炭屑四处飞舞。罗斯从漫天火星中逃出来，爬上山脊。它本想沿着山脊逃生，怛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知是因无意中吸入了过多黑烟，还是因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火灾，而过度恐惧所致。它不得不频频停步喘息，借以振作精神。

山脊南端附近有一块大岩石，形如“乌帽子”（译注：日本古式礼帽），故名“乌帽子岩”，刚好位于地点D与地点E的中间。

千辛万苦总算来到乌帽子岩附近。现在它面临抉择，要往东侧？还是西侧下山？从地形上看，已无其他退路。它没有馀暇多考虑，便选了往西的道路，结果竟使它步上悲惨的结局。

山路极陡，罗斯在飞奔下山的途中，不慎失足摔倒。是因为筋疲力尽、反应迟钝所致。两个月前它的一眼受伤失明，仅剩一眼，也造成它行动上极大的不便。它跌倒后就滚落山坡，一直滚下去。

然后，山坡下有一块大石头，尖锐如刀，罗斯跌在上面，尖石刺身，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白毛染成一片血红。

「……泼猴。」罗斯全身剧痛，意识朦胧，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放火的，定是那些泼猢狲……」

它倒地不起，动弹不得。此处即为地点E。

11 罗斯的末日

X在此时也来到乌帽子岩附近。这全是鬼使神差，偶然巧合。X也和别的生物一样，见火势蔓延迅速，心慌意乱之下，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东逃西窜，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不觉中已上了山脊。

北风狂吠，烟火南移。山脊上风势最强，火舌前进的速度，自然也最快。

X奔至乌帽子岩附近时，烈焰已追到数十公尺远的后方。此刻整片森林已充满焦味，嗅觉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浓烟密布，视野不良。

X来到此地时，也面临和先前的罗斯一样的抉择：要往东或往西？二选一。

X强忍内心的焦急，东张西望，观察一下，哪里知道——

两侧山路前方竟然各有一只狗倒地不起，而且恰懊离这边一样远。

距离尚远，小地方看不清楚，只知道这两只狗毛色一样，体型相同……

（……那是谁呢？）

X顿时忘了赤焰逼近的恐怖，忖道。

（那家伙……究竟在哪一边？）

已经无暇犹豫，刻不容缓。

东或西，只能择其一，而且没有第二次机会。火焰转眼就要烧到这里，一旦下山，就不可能再退回到另一边。

结果，X选了西侧。那时是下午四点十分。

★

「……定是泼猴。」

「必有猢狲……」

在此，作者再强调一次：此森林中并无猴子。D集团中其他成员在交谈时也说过，那只不过是老迈昏庸的罗斯因身心受创，而产生的妄想罢了。

「……定是猴辈所为。」

此时罗斯蓦然惊觉似有生物逼近。

「是谁？」

罗斯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

「谁？莫非……」

不用说，来者自然是从乌帽子岩下来的X。X双眼紧盯着腰部淌血、倒地不起的罗斯，同时踩着谨慎的步伐，朝它走过来。X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杀意。

「难道……饶命呀！」

罗斯已察知对方的意图，便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本王……遭劫遇难，已成此模样，绝不反抗，故此……但求饶命，勿再靠近！」

浑身浴血的罗斯忍痛转身，成为仰卧，四脚朝天，下巴高抬，露出喉部要害。这是一种表示完全屈服的姿势。

X以悲愤的眼神俯视罗斯，内心的犹豫此刻已荡然无存。

「纳命来吧！」

X大喝一声，扑向罗斯，对准它的咽喉要害用力一……

此时是下午四点二十分。D集团的狗王罗斯末日来临，就这样惨死当场。

12. 由“神”提供的线索

后来发生的事，值得记载的并不多。

茫茫林有将近一半的面积焚毁。当天晚上的一场倾盆大雨，浇熄了烈火红焰。当然啦，在那之前，H村的消防队获报后，也曾赶至现场救火，无奈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火熄后，村民在火场找到许多动物的尸体。其中曾在本故事内登场的，只有艾勒里、鲁陆、罗斯等三只狗。

艾勒里倒在地点D无法动弹，被烈焰活活烧死。鲁陆在地点C因跌落陷阱，左前脚骨折，自己无力逃生，也是活活烧死。只有罗斯不一样。

罗斯的尸体留在地点E，虽至焦黑状态，但死因并非烧死。此事，各位看倌想必早已知情。在遭火舌吞噬之前，它已被X杀死了。

假定有人仔细检查罗斯的尸体，那验尸报告大概会这么写：

死因为流血过多。腹部与颈部并外伤，伤口很大。致命伤应存颈部。据推测，颈部之伤并非由于意外事故或自己所为，而是被其他生物个体故意施加的。这也就是说，极可能为他杀。

——还是不要用这种啰里啰唆的写法吧。

罗斯被X杀害。死因是颈动脉断裂引起的大量出血。犯案时刻是八月一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总之就是这样。

除此三狗外，D集团中其他成员均已死里逃生，安然无事。彼等失去领袖及大部分的栖息地之后，究竟有何打算？如何生活？D集团其后是存是灭？这些问题的解答让读者自行想像即可，在此就不提了。

不过有件事——

为解决本篇中的“问题”，有一些必要的资料必须在此公开。在小说中，作者就是神，因此，接下来作者就要行使自己的特权。亦即，以“神的视点”对所有和罗斯命案有关的生物，进行必要范围内最低限度的质问。彼等之答覆如下：

◎质问

罗斯于下午四点十分左右遇害，那时阁下身居何处？做了何事？

◎回答

阿嘉莎：下午三点左右在地点C离开鲁陆，前往葫芦他，途中未遇其他任何成员。三点四十分左右和爱丽丝会合，母女俩一直在葫芦池北岸逗留到四点半。

卡尔：下午两点五十分，和雷特在地点A交谈，后因火势迅速扩大而逃离该地，和雷特在途中走散，此后未碰见其他任何成员。好不容易逃出树海时，已是五点多了。

雷特：和卡尔大致相同。

武丸：下午三点左右，和麻耶及艾勒里一齐在地点B，后逃入林中，与二狗失散。五点左右才从森林中逃出来。其间并未遇到其他任何成员。

麻耶：大致上，和武丸相同。

爱丽丝：下午两点半左右从山洞逃走后，直接奔往葫芦地。约三点整时抵达该池北岸。约三点四十分的时候，阿嘉莎也来了。两只狗在池畔逗留到四点半左右。

行人：到处乱射漆弹，直到弹尽为止，然后在林中信步闲逛，不久发觉火烧山，便从一条通往森林东边的小路逃出去。算起来，下午四点二十分的时候，人尚在森林之内。

大助：独自在村中操心忧虑，疑神疑鬼。

其实狗应该是不知道几点几分的，但本故事就是“这一类”的小说，因此——希望各位读者能够了解这点。

最后还要劳烦一个人登场，那便是“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

此人在本篇中负担的任务，不像在《纯钝吊桥垮下来》中那般重要，因为他并未“把守茫茫林的唯一逃生之路”。但是，在此不向他问话也不行。

作者首先问他：“何时发觉火烧山？”

他答道：“我想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我一直都往烦恼苦闷，心乱如麻。那时候，我只觉得风中带有怪味……因为愁肠百结，心不在焉，警觉性也不高。”

下午三点整，有一只灰狗（即爱丽丝）出现在葫芦池北岸，你可曾发觉？

“这……因我心事重重，没注意看。不过那时候，我好像听到附近有狗吠声。”

是否有一只褐毛狗（即阿嘉莎）在三点四十分出现？

“啊，有，这我还记得。池塘对岸那边有两只狗，一灰一褐……那时小咪差点吓死。还好是在对岸，而且我知道茫茫林中的野狗，是绝不咬人的，所以并不在意。”

发觉火灾后，仍一直留在池畔吗？

“对，直到五点多才走，因那景象难得一见。我在池塘这边，大概不会有危险。何况，就算我不赶回去通报，村民大概也会立刻发现那弥天黑烟……”

可曾见到林中禽兽穿林逃出？

“有，很多。百兽逃窜，那景象真是恐怖壮观。有的动物一冲出来就往池里跳呢。”

逃出密林的生物之中，是否有狗类？

“有，我看到好几只，但怎样的狗在几点几分出来，我却没注意……”

纶太郎回答时一直保持微笑，偶尔还会对蜷曲在其腿上的爱猫说：“小咪，对不对？”但到了最后，他突然脸色一正，皱眉补充道：

“当我正要离开葫芦池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别见了某种可怕的生物，那东西满脸血迹，浑身血污……唉，那也许是我的幻觉吧？真头痛。”

在此再度强调：纶太郎和小咪在下午两点至五点多之间，一直都逗留在葫芦地南岸，这是事实没错（译按：与前面所记矛盾。第—章文未说“将近两个钟头”，不知是否作者一时疏忽，造成读者无法参与推理）。纶太郎的所有证词中绝未包含故意说的“谎言”，这是身为“神”的作者可以完全保证的。（译按：证词中说“直到五点多”，亦与前面矛盾，理由同前。）

【向读者挑战】

问题

请问，杀死罗斯的凶手X叫什么名字？X是单独下手的，绝无任何同谋帮手存在。同时，绝不会有“凶手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现。说明白些：X之名就写在开头那“主要登场生物”的表中。另外，希望能将合乎逻辑的推理过程也写出来，一并答覆，切勿随便乱猜。

☆本作品是一篇“解谜小说”，这类小说皆有明确之规则，明定“作者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写出之文句，不得有虚伪之记述”。此外，为避免将逻辑过分复杂化，这次对故事中所有生物的台词（含对白与独白）也设定了同样的规则。亦即，除了X的台词之外，其馀所有台词均无出自故意之“谎言”。（译按：照一般规则，真凶绝不可对“神”说谎或隐瞒，但作者显然已如此安排，造成矛盾，无法推理。不知是否为作者之疏忽。）

祝　　大显神通 每猜必中

作者敬上

我读完这《茫茫树海烧起来》的问题篇之后，因心中疑惑，无法使然，便抬头望着U君。和两年前一样，他又未经同意，擅自从书架上拿出漫画书，正在阅读。

“啊，看完了吗？”

他发觉我在瞪他，便阖起书本，置于桌上。那是美内铃惠的《千面女郎》（译注：日文原意“玻璃面具”）第二十九集。为何在此时此地阅读《千面女郎》呢？我感到很可疑。U君笑道：

“这套漫画还没画完呢，实在了不起，不知要到何时才会结束。啊，别误会，我可没把美内铃惠也当成我的人生导师。”

他顿了一下，又挺直背脊，望着我说：

“绫辻先生，怎样？已看出凶手是谁了吗？”

“台词和两年前差不多嘛——我正在想。有没有限时？”

“给你三十分钟，这句台词也相同。”

U君看看手表，又说：

“不行，只给你二十分钟。”

“怎么又变成少十分钟？”

“因为这算是续集。像《钝钝桥》那种诡计，只能用一次，第二次的话，读者就有防备，要写得好就难了。用完全不同的型式来向你挑战，对我才是最有利的，但我却胆大包天，打死不退，依旧用这种类似的型式来写这篇小说……”

“哦，因为这样我比较占优势，所以才要减少十分钟，是吗？”

“不错。”U君用力点头。“我知道你写了「馆系列」那些作品，心力交瘁，所以让你占点便宜。”

“那可真要多谢你了。”我冷冷答道，然后开始抽菸。

两年前我读完《钝钝吊桥垮下来》的“问题篇”之后，勃然大怒。如今自然而然又想起那种感觉。现在的心情虽和当年不太一样，却有一种类似的感觉。那是负面的、不愉快的。U君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和口气，更加深了这种负面的情感。

两年前他特地造访的目的，我当然心知肚明。两年之后的今天，他又出现——是何用意，我也猜得出一部分。我想，他八成是打算用这篇稿子来触怒我。这点我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心浮气躁……。

和那《纯钝桥》一样，“行人”又扮演不可救药的顽童角色。当然啦，我不会因此就被激怒的。

“纶太郎”依旧在烦恼，“武丸”还是当狗。这个，我想也不必过于挑剔。我自己正在写光文社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叫做《鸣风庄事件》，中译本为《尸体长发之谜》，皇冠出版），里面就安排了一只名叫武丸的狗。

其他还有什么“艾勒里”、“阿嘉莎”、“鲁陆”等，但既然是续集，也无可厚非，就不跟他计较了，只是——

D集团中那只“被害犬”，竟然叫“罗斯”，真是令我浑身不舒服。既然是“艾勒里”的双胞胎兄弟，我想应该是在影射“巴纳比·罗斯”吧？（译注：为美国推理作家艾勒里·昆恩之另一笔名。艾勒里·昆恩为表兄弟二人合作之笔名。）另外，母狗“玛格丽特”若解释为“玛格丽特·米勒”，则“罗斯”就是在暗指“罗斯·麦唐纳”了。（译注：两人为夫妻，均为美国著名推理作家。）这大概是作者故意在卖弄“双关语”吧？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

总之，愈想愈生气，又急又气忍不下去。

我绝不是想骂他“没有描写人性！”也不是想说“开玩笑也要有限度！”但是，明明不想说，却又……

“怎么啦？”U君脖子一歪，问道。“何故皱眉？”

“啊，没什么。”

“又要骂「没有描写人性」了吗？可是这里面大部分是狗哩！”

“我知道呀……要不要喝杯咖啡？”

“好，多谢。”

他满脸堆笑，那笑容依旧天真无邪。我轻叹一声，希望他没听见。然后我将那“问题篇”的原稿搁在一旁，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把两人份的咖啡摆在桌子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我喝的是不加糖的。咖啡下肚后，我总算勉强镇静下来，便开口道：“从此稿可看出你真是费了一番心血写的，文章的用字遣词好像也比上一篇好了一点。”

“哇！真的吗？我太高兴了。”

“只可惜这「猜犯人」……不对，这「猜犯狗」的谜题，和那《钝钝桥》比起来，显然是算小儿科……”

“因为上次有「不可能的状况」，这次没有。这点我有自知之明，不过这次我是打算和读者拼「谁是凶手」方面的问题。”

“哼，看起来确是如此没错。”

我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板着脸孔随便翻了几下。老实讲，我当时早已决定要从何处进行推理了，只是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一事尚待确认。

“你可曾读过劳伦兹博士写的《所罗门王的戒指》一书？”

“啊，有。因为要写狗，所以参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呢？”

“那本书上说，支那犬的母狗是从一而终主义，我印象很深。”

“你的记性可真是不减当年。”

“过奖了。”

那本《所罗门王的戒指》是昆拉特·劳伦兹博士的大作。此人是位“动物行为学家”，曾提出“印记论”，轰动一时。我是在很久以前看那本书的，但内容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劳伦兹博士在那本书中，以及在另一本《人狗会》中，都提出一个理论，认为狗可依其祖先之不同，分为两大系统，叫做「野狼系」与「胡狼系」。若血源来自不同系，则即使外表相似，其行为和气质也会大不相同。”

“就是所谓的「双重起源论」。”

“不错。——因此我要确认一下，对于这《茫茫林》中的狗，是否需要考虑这点？”

“这话的意思是？”

“此狗这样，故算野狼系；彼狗那样，故为胡狼系……像这样的区别，是否跟解答有关？”

“原来你是指这个。」U君含笑颔首道。“完全不必考虑此点，只要用普通常识和逻辑来推理就行了，简单得很。何况，那什么「双重起源论」，后来劳伦兹博士自己都已撤回，说那是错的，狗的祖先只有野狼一种。”

“啊呀，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哼哼。”

唉，真是讨厌的家伙。

我故意眉透狰狞，目射恶毒，狠狠瞪着他。他那无邪的笑容，却依旧不动如山。

我只好干咳一声，正式迎战。

“那么，这「猜犯人」……不对，「猜犯狗」……”

U君立刻插嘴道：“没有必要老是提这个名词吧？”

“那怎么行？”我蹙额道。“在这种时候，岂可不讲究语义的严密性？”

“好吧，算我多嘴。”

他摸摸头发，似乎有点尴尬。我打开一包香菸( 是今天的第三包，一样是七星牌），拿出一根，点了火，抽了一口之后才说：

“这篇「猜犯狗小说」的关键，显然是在第十一节「罗斯的末日」那里——”

我边说边翻到那一页。

“X到达乌帽子岩时，看见了东侧地点D的艾勒里，以及西侧地点E的罗斯。那时情况危急，不容回头，于是决定到地点E去。亦即，X已打算乘机杀死罗斯。当X靠近罗斯后，当然会看到其右眼的伤痕，确定那就是自己要杀的对象。也就是说，X并不是随便杀一只狗就好了，而是早已锁定罗斯。

“因此，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X如何判断在地点E的那只狗，便是罗斯」。我认为这就是解谜关键。”

其实我还未猜出答案。我用的是边说话边推理的方式，因为有限制时间，所以我想用此法较为妥当。

“站在乌帽子岩旁边的X，要如何辨别哪边才是罗斯呢？我想用五官的感觉来加以检讨，可以吗？”

“请便。”

“首先是嗅觉。据说狗的嗅觉比人类好数百万倍，只要气味有些微的不同，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分辨出来。

“罗斯和艾勒里「连体味也很接近，一不小心就会弄错」，换句话说，就是「只要小心，应该分得出来」。除了鼻子原本就很不灵的武丸，以及因感冒而鼻子失灵的雷特之外，任何一只狗都有可能——

“不过，那时另有一些不利的条件。由于火烧山的关系，那一带充满了强烈的异味。包括X在内，任何一只狗应该都无法分辨罗斯和艾勒里的体味。艾勒里身上虽有油漆味，但因当时黑烟漠漠，红焰腾腾，即使X已知艾勒里身上沾了油漆，在那种状况下，也应该无法靠嗅觉分辨出来……”

我说到这里，一面窥探他的表情，一面又问：

“怎样？我的推理是否恰当？”

U君可能是紧张的关系，以恭敬的神情点头道：

“很好，你要那样解释，我想并无不当。”

“好，那接下来就是听觉。”

我继续说道。

“假定当X站在乌帽子岩旁边时，罗斯或艾勒里吠了几声，那么X能否以那吠声为线索，判断出在地点E的就是罗斯呢？

“罗斯和艾勒里的吠声十分雷同，难以辨认。文中说，唯一能分辨的是阿嘉莎。这也就是说，若X是阿嘉莎，那么它就能根据吠声，判别罗斯就在地点E。

“但是，命案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发生的，那时阿嘉莎和爱丽丝正在葫芦池北岸。纶太郎在池塘对岸，他也看到了。既然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那X当然不能是阿嘉莎。

“如此一来——”

我停下来，再次偷窥U君的表情。他保持温和老实的样子，眼光凝注在我手上的稿子。

“感官知觉中只剩下视觉值得讨论了。另外的味觉和触觉，因距离太远，无法用来辨别谁是谁。”

“时间还剩五分钟。”

U君目光往上移，说道。

哼，少了十分钟，果然是一大考验。

虽然尚未得到明确结论，但思考的方向应该没错，因此我决定照此方向继续推论。

“X在乌帽子岩那边看见了艾勒里和罗斯，并判断在地点E的才是罗斯——那能用视觉来判断吗？

“艾勒里和罗斯长相极为相似，毛色和体型也都雷同，要靠眼睛分辨是非常困难的。罗斯右眼虽于两个月前受伤，但必须很靠近，才能看见伤痕。但是除了这点之外，当时二狗之外表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差异，那便是：艾勒里中了漆弹，腰部全是油漆，罗斯则因跌落尖石上，腰部血流如注。因此，X应该只能根据此差异，来分辨二狗。

“但是，要完成此事，必须先有一「预备知识」。亦即，X必须事先就已得知「艾勒里身沾油漆」或者「罗斯体染鲜血」。否则的话，即使差别再大，也无从分辨谁是谁。

“罗斯才刚刚摔倒受伤，X就来到乌帽子岩附近，因此X不可能事先得知「血染腰部者即为罗斯」。X有可能知道的，只有「艾勒里身沾油漆」这件事。也就是说．X事先就已知晓「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所以才能做出「未沾油漆者即是罗斯」的判断。”

“噢，不愧是绫辻先生，神机妙算。”U君插嘴道。“逻辑完美，合情入理。”

“接下来才是关键。”

我将那叠原稿摆在桌上，望着开头所附的那份“主要登场生物表”。

“那么，有谁知悉「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这件事呢？关键就在这里。现在先将艾勒里本身和遇害的罗斯剔除掉——

“艾勒里自从在地点B和武丸及麻耶碰面后，就未再见过其他任何成员。武丸和麻耶也是一样，失散之后就没有再碰见别的狗，直到逃出森林。它们没有机会把「艾勒里身沾油漆」之事告诉任何成员，所以，另外那四只狗——阿嘉莎、鲁陆、卡尔、雷特等并不知道此事，因此可以将之排除在嫌犯之外。

“比较微妙的是爱丽丝。虽然她在艾勒里中弹之前就已逃离该地，基本上应该「不知道」，但也不能否定她有推测「自己逃走后，艾勒里遭漆弹击中」的可能性。但就算如此，因爱丽丝有明确之不在场证明，故绝不可能是X。

“所以，嫌犯就只剩下武丸和麻耶了。也就是说，X必为其中之一……”

那么，到底是谁呢？

搁在菸灰缸上的香菸已燃到只剩菸蒂，于是我又拿出一根，叼在嘴上，抱着胳膊苦着脸沈思。

是武丸吗？抑或麻耶？

这两只狗都知道艾勒里身上沾了蓝色油漆，而且都不晓得罗斯腰部受伤流血。蓝漆和红血……同样都玷污了腰部的白毛。油漆和鲜血……蓝与红……蓝与……就在此时（虽稍嫌迟了些），我猛然发觉一事。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

U君方才已明言“只要用普通常识和逻辑来推理就行了，简单得很”，若真如我所获的那样，那的确可称之为“用普通常识即可”。

“抱歉，时间到。”他看着手表，说道。“可以说出你的结论了吗？”

“别急，我马上说。”我点燃嘴上的菸。“不过，在我解谜破案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何事？”他歪着脖子说道。

我望着他，问道：“有人说「狗皆为色盲」，是否适用于此篇？”

“这……」他的脖子更歪了。“你的意思是？”

“一般人都说，狗完全无法分辨颜色。但根据最近的科学研究，好像不见得是那样。”

“啊，真的吗？”U君似乎大吃一惊的样子。

“能够感知色彩的，是一种叫做锥状体的视细胞，狗的视网膜中也有这东西，只不过数量远比人类少，辨色能力低得多，但却并非完全的色肓，据说至少还能看出红色。你可有此知识？”

“哎呀呀，真有你的，我甘拜下风。”

他搔搔头，脸上浮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我暗忖：这下你惨了，于是吐了一口烟，以得意的口吻说：

“所以我要先确定一下。现在我就将「狗皆为色盲」当做「普通常识」，假设此说成立，然后进行推理。这样可以吗？”

“——可以。”

U君的语气似乎很佩服的样子。这倒罕见。

“我这「问题篇」，原本就是要用普通常识来看……」

“我知道。那么，现在我就说出结论。」

我自信满满，展开论述。

“假定「狗无法分辨颜色」，那么问题就来了，因为艾勒里与罗斯外表上的差异就在于「染到的颜色」。

“艾勒里腰沾蓝漆，罗斯则腹染红血，部位皆相同。若不能辨色，则从远处看来就会都一样。就算知悉「身沾油漆者即为艾勒里」，也无助于辨别。因此，刚才虽将范围缩小到只剩武丸和麻耶，但这两只狗均不可能是X。”

U君垂头望地，轻咬下唇。我看在眼里，心满意足，暗忖：总算打败你了吧？我口干舌燥，便一口喝光剩馀的咖啡，然后继续说：

“总而言之，X不是狗！被一句话来说，这「问题」并非「猜犯狗」，而是「猜犯人」……”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刚才我数度使用“猜犯狗”这个词，结果U君就提醒我“没有必要老是提这名词”。哼，他这种态度倒还真算公平，值得赞赏褒扬。

“X既然不是狗——那就是人啦！X不在D集团内，但又在这「主要登场生物」表中，那么就…定是【H村】里面的人。

“纶太郎和小猫咪多罗，已由作者以旁白文字直接告诉读者，说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大助应该不晓得艾勒里遭漆弹击中之事，所以无论他有无不在场证明，都不可能是X。因此，综上所述——”

我信心十足，说出结论。

“X的本尊，就是行人！这便是答案。”

“……”

“行人知晓艾勒里身沾蓝漆，这无庸赘言。他在远处望见罗斯和艾勒里，判断身沾蓝漆者即为艾勒里，又见罗斯浑身浴血，似已身受重伤，心想趁此良机，要它狗命，于是朝它走去……

“凶器就是他这天也带往身上的弹簧刀。他以那把刀割断罗斯的喉管。两个月前让这只「猎物」逃遁，心有不甘，所以这次就杀个痛快。这便是动机。因为他是个虐待狂，冥顽不灵而且残忍至极——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我暂时闭嘴，静观U君的反应。他原本低着头，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才缓缓抬头问道：

“说完了吗？”

“不错。”我颔首。“证明完毕，答案出炉。”

就在此时——

呵呵呵……U君发出细微的笑声，再度低头凝视自己的手，然后眯起双眼，独自嗤笑。

在搞什么鬼？看了真不爽。

“喂……”

我正要说话，他却倏然抬头道：

“要不要看「解答篇」？”他的语气极坚定，我登时矮了一截。

“呃，那……”

我支吾其词。U君双眼直视着我。不知何故，他笑逐颜开，似极愉悦。

“你高兴什么？为何……”

“因为我赢了。”

“你说什么？”我不由得站起身来，高声说道。

“因为不必被你叫成死猴崽子了，所以就放心了。”

“且慢！拔以见得？！”

“行人并非X！”

“何、何解？”

“还搞不清楚吗？我告诉你好了。在这「问题篇」中有个基本原则，就是「双引号内是人话，单引号中为犬语」，目的是明确区分人言与犬语。这点你定看得分明，因为这和《钝钝桥》是同样的安排。”

“哦，这我当然懂……咦？哎呀！难道真是……”

我慌忙拿起那「问题篇」的稿子，翻到“11　　罗斯的末日”快结束的那一页。那是X袭击罗斯的场面——X在此好像……

「纳命来吧！」

X大喝一声，扑向罗斯，对准它的咽喉要害用力一……

“唔……”

我闷哼一声。

“就是说——行人是H村的人类，所讲的话绝不会用单引号括起来，因此并非X，是吗？”

“对极了！这也是线索，虽然好像太过不明显。”

我要是嫌此线索太过不明显，那就显得太小气了。毕竟人家清清楚楚在那里写着“「纳命来吧！」”我自己没注意看，怎能怪人家？“那么，「解答篇」再次，请惠予赐教。”

U君从背包中拿出那份稿子，递交给我，只有两张，上以条列的方式写着“答案”，和《钝钝桥》的时候一样。

13 解答

☆在乌帽子岩附近的X，必须能够区别在地点D的狗是艾勒里，而在地点E的狗是罗斯。

☆因浓烟烈火铺天盖地而来，靠嗅觉已不能辨识二狗。若靠听觉，则仅阿嘉莎能做到，但它有不在场证明。因此，X只可能依靠视觉分辨二狗。

☆要依靠视觉，就必须事先知道艾勒里身沾蓝漆之事。合于此条件者，只有艾勒里本身、武丸、麻耶及行人。

☆艾勒里躺在地点D，动弹不得，当然无法犯案。

☆行人是普通人类，无法用犬语与狗沟通交谈。行凶之际亦不可能以犬语说“「纳命来吧！」”故非X。

☆狗不能辨色，无法区分艾勒里身上的蓝漆与罗斯身上的红血，故麻耶亦非X。

☆综上所述，仅武丸可能是X。

☆武丸对罗斯近来的言行大感不满，忿忿不平，甚至到仇恨的程度，因此见到摔倒重伤奄奄一息的罗斯时，所有郁结在心的愤怒便一下子全爆发出来，终于做出了那种半冲动性的“弑父”行为。

☆纶太郎正要离开葫芦池时，曾见到“某种可怕的生物”。那便是亲口咬断罗斯喉管后，浑身浴血逃出丛林的武丸。

——完

“哈，可惜呀可惜，差一点点就答对了。”

U君笑容满面说道。我愤然獗嘴，将“解答篇”的原稿甩到桌上。

“什么话嘛！”跟上次一样，这哪叫小说？简直视读者如粪土……

“我的意思是，你虽已看出X为人类，却功亏一篑。有一点是你刚才没提到的，那便是：假设X为狗，则应该不会下手行凶。因罗斯已摆出完全屈服的姿势，一般的狗是绝不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给这样的一只同类致命一击的。据说这是一种本能，为延续物种的生存，自然会有那种反应。这些都是劳伦兹博士的书上写的，我是现学现卖。”

说得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本《所罗门王的戒指》里面好像有提到这些。但此时此刻谈这些干什么？我实在弄不懂，为何武丸就是X？我一定要让U君讲清楚，说明白。

“为何如此？”我盯着他的笑脸。“为什么说武丸就是……”

“咦？你还不懂啊？”

“懂也没用，这「解答篇」真是莫名其妙，一方面说狗皆色盲，无法辨色，故不能行凶；一方面又下结论说X就是武丸，但武丸却是D集团里的……”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事。

“……啊，莫非……”

“答案就在这里。”

“难道说，武丸不是狗？”

U君神情满足，点头道：“文中对于D集团之其他成员，皆以旁白的方式直接表明是「狗」，唯独对武丸不然，没有任何词句写他是「狗」。在描述群体时，若包含他在内，也绝未写「几只」。”

“可是……那武丸难道是人类？”

“无庸置疑。”

U君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边翻边说：“玛格丽特最初丧子之时，「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尚需哺乳之雄性幼儿」——此即武丸。「雄性幼儿」便是指「人类这种动物之雄性幼儿」。还有，「罗斯答应收养，并取名为武丸」——对不对？总而言之，玛格丽特因哀伤欲绝，独自来到森林外面的H村，见屋前有婴儿车，内有生下数月之人类婴儿在睡觉，便将之叼走……你要这样想像也无妨。从武丸的年龄来推测，那大约是七年前发生的。

“另一方面，文中也说，H村的某个家庭曾发生过一件「很不幸，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事」，也是跟一个出生才数个月的婴儿有关。那婴儿之祖母因此事而受了重大打击，一病不起。”

“哎呀！”我忍不住惊呼一声。“莫非那就是纶太郎的！”

“正是其弟：健太郎。”U君眉开眼笑，说道：“母亲因急事外出，托纶太郎看顾婴孩，纶太郎却擅离职守，导致健太郎神秘失踪。后虽找遍附近各处，却始终找不到。健太郎宛如瞬间蒸发掉一样，委实不可思议。祖母大受打击，病倒在床。纶太郎也愁肠百转，抱憾终生……

“六年之后，纶太郎回乡祭拜祖母。亦即，其祖母死于六年前的夏天。婴儿失踪事件则要再往前推一年左右。也就是说，假如健太郎活着则已七岁，恰与武丸之年龄相同。

“D集团的武丸其实就是纶太郎之弟健太郎，昔日遭野狗玛格丽特叼走，七年之后，他已被野狗抚养长大，成为茫茫林中野狗群的一员。因此，武丸一直认为自己也是狗，那些狗也将他视为同类，不把他当人看待。武丸无法口吐人言，但却能同野狗沟通。他所用的便是「犬语」，也就是这篇小说中以单引号括起来的那些话。那可以单引号括起来的「纳命来吧！」，他当然也会讲。”

“……”

“此文中设有多处伏笔，以暗示「武丸并非狗」，例如「从小嗅觉就远比不上同伴」，还有「在团体中以怪异出名」。和麻耶感情特别好，但「并未发生肉体关系」，这最理所当然的。

“此外尚有「和同伴比起来，运动神经极迟钝，平常不是受伤就是生病」——武丸只是个七岁小阿，运动神经自然比野狗迟钝。光着身子和同伴在密林中到处奔驰，自然容易受伤，容易吃坏肚子，容易伤风感冒……”

U君望着我，似在征求我同意。我不言不语，颓然靠坐在沙发上。他见状便继续说道：“文中说武丸「智能出类拔萃，不同凡响」，这也可算伏笔吧？和狗比起来，他本来所具有的智能当然要高得多。另外又写武丸有「肮脏的肉色身躯」，我来说明一下，这里用「肉色」就是现在的「肤色」之旧称……

“还有，你注意看，武丸说话时的用字遣词和语气口吻，是否跟D集团的其他成员不太一样？这便是在暗示：武丸所说的「犬语」有些古怪，与众不同……总之，就是有「人类的语气」。”

“……”

“纶太郎见到武丸时，必定大吃一惊。一个人类的孩童一丝不挂，浑身血污，混在禽兽中，以兽类奔跑的方式逃出丛林，这种景象奇异已极，难怪纶太郎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头痛不已。”

我仍旧靠在椅背上，愤然噘嘴。他说的这些，似可算是“伏笔”，虽然其中有些我还不服气，无奈……

U君似乎不知我已方寸大乱，仍继续说道：“有一些实例，虽然不是狗，却也差不多，那就是：人类的小阿被野狼抚养长大：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九二零年在印度宣布的案例：有两名女童，一个八岁，一个三岁，竟然在狼群中生活，她们都以为自己也是狼……”

哼，此话不假，我曾听说过，好像叫什么“狼少女珍”……啊，不是听说过，应该是在哪里读过……

“这「狼少女」的案例曾被改编成戏剧，好像叫做「被遗忘的荒野」。绫辻先生，你一定也知道……吧？”U君说着，将视线移至桌上。

“唔……”我又忍不住呻吟一声。

刚才他看的那本漫画就在桌上，那是《千面女郎》第二十九集。

我徐徐伸手，拿出那本漫画，翻到目录页——果然不错，第十一章“紫影”就在其中。此章中，女主角北岛麻亚就饰演了“被遗忘的荒野”中的“狼少女”。

这套漫画那么多集，为何他偏偏拿第二十九集来看……方才我心中曾如此起疑。难道这次他又用这种方式来向我提示线索？

U君的计策显得十分孩子气，但从结果来看，我又中计了。我应该“认输”，但——唉，我实在不服气。

“这次我可费尽心血哩！”

U君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钝钝桥》的诀窍在于：让读者以为故事中全是人类，其实里面有一群猴子，因此无法详细描写那个聚落。这次却反过来，是狗群中混入了一个人，所以必须用比较多的篇幅来描写狗，结果页数增加很多……”

喂！这种话你怎可自己说出口？想到这里，我又是愤然噘嘴。

“咦，怎么啦？”U君歪起脖子。“突然生气了？”

“——没什么！”我想装出若无其事貌，无奈声音明显流露出怒意。

两年前的那一夜，我也是气得要命。这次的心情和那次很像，但又不完全相同。他来访的目的，我完全了解。他那天真笑容的含意，我也心知肚明。写这篇“猜犯人小说”需要费多少心血与热情，我也一清二楚。尽管如此，我却克制不了这种……

“绫辻先生，你怎么啦？”U君望着我，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担忧的阴霾。我闭起眼睛，他的身影便消失了。我的心情极端复杂，难以言喻。

“喂，绫辻先生……”

我用双手摇住耳朵，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就在此时——

有一句话忽然从脑海中的记忆底层浮上来。

那是在十多年前，当我还是大学生时发生的事。我所属的“推理小说研究会”常举办“猜凶手”活动。有一天，我在大会中发表了一篇“野心作”，在很多方面都打破成规，和别的作品大异其趣，连“游戏的公平性”也都在不及格边缘。结果，没有人猜到答案。我因骗过了所有高手而满心喜悦，但有一位担任当时会刊主编的人士，却大表不满，对那篇作品还下了一句评语——

这是一块指向绝路的路标。

我掩耳闭目，缓缓摇头。

这是一块指向绝路的……

我轻叹一声，微睁双目。

U君姿势不变，仍以担心的眼神望着我，继续说话。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因掩住耳朵，话音听不清楚。

片刻后，U君那瘦弱的身躯似乎摇蔽起来，连身上的厚皮衣在内，他的轮廓好像渐渐变模糊了。或许是他自己也已发觉的关系，他拿起原本摆在旁边的背包、手套和安全帽，放在大腿上。接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孔浮出万分孤寂的笑容。

在此同时，他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更加模糊，色彩也逐渐变淡，终至近乎透明，形如幽灵，状似鬼魅。

我再度闭目，但这次不再掩耳。我好像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我不能确定。

“消失吧！”

我低声念道，然后睁开双眼。U君此刻已然不见踪影，所以我也不晓得他是否已听见。

第一卷 三、法拉利看见了

１

我的处女作问世之际，Ｋ谈社文艺编辑Ｕ山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后来我就一直和他很要好。

Ｕ山和我一样，都是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他比我年长许多，却绝不倚老卖老。Ｄ大学经济学院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大商社工作，但第二年就辞掉，改到Ｋ谈社任职。据说他跑去当编辑的原因是“只盼能见到《献给虚无的供品》的作者（译注：中井英夫），并与之共事”，可见他对编书是多么有兴趣。

他个子矮，皮肤黑，脸长得有点像画册中的“可爱厨师”。戴上墨镜后，也有人说他很像最近的吉田拓郎。我自己则是认为他跟评论家野崎六助十分神似，简直像兄弟——但无论别人怎么说，Ｕ山本人似乎都不赞同。

拙着《杀人迷路馆》中有一位编辑宇多山英幸，就是以Ｕ山为蓝本的。该书将宇多山写成一个酒鬼，一喝酒就趴在地上大嚷“我是一条毛毛虫”、“我要回原始世界去”……其实这是真人真事，就发生在Ｕ山身山。不知该叫幸运或不幸，我就曾亲眼目睹过。那是他打着赤膊，在屋内滚来滚去，活像一只毛毛虫。那景象令我既害怕又心酸，还差点就多管闲事劝他以后少灌黄汤。

故事就发生在一九九五年春秋——亦即Ｕ山意外升任Ｋ谈社平装小说部经理，由新手Ａ元君接任原职负责编我的书那一年。

★

“……听说邻村最近发生了奇怪的案件呢。”

Ｕ山之妻Ｋ子以优雅的语气说道。她比丈夫小两岁。

“奇怪的案件？”

虽然当时我已喝得醉醺醺，但一听见“案件”两字，却立刻有了反应。此种可悲之习性，乃推理作家所特有。

“是什么怪案？”

“就是……”

Ｋ子将水果盘置于桌面，“哟嗬”一声坐到沙发上。她的身材娇小玲珑，比Ｕ衫更矮更瘦，但脸蛋小巧可爱，秀外慧中，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姬圣女。而且气质高雅，厨艺极佳，又会演奏大提琴……见过这对夫妻的人，绝大多数都会说：“鲜花牛粪，可惜可惜！”Ｕ山听了，总是猛点头说：“至理名言，深得我心。”

“就是说，最近——这个礼拜二晚上……”

Ｋ子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和缓稳重。无论何种状况、何种话题，她讲话的节奏永远不慌不乱。

“就是住在邻村那个……”

“喂、喂。”此时Ｕ山插嘴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他从晚餐前就猛灌啤酒，早已酩酊大醉，口齿不清，还好讲话勉强还能听懂。

“哦？”Ｋ子美目望向Ｕ山。虽被打岔，她却似乎毫不在意。

“什么事更重要？”我问道。

Ｕ山俯视空酒罐，道：

“我才喝了两口，怎么酒就没了？”

桌上满是空的啤酒罐，其中大约一半是Ｕ山喝掉的。另一半我只分了一杯，其余的则全在Ａ元君肚里。Ｋ子滴酒不沾，只品香茗。

“冰箱中也没了。”Ｕ山大声指控。“那是不可能的！”

“你就适可而止吧，别再喝了。”Ｋ子岔开话题。

Ｕ山哼了一声，悻然说道：“那就奇了，明明买了很多，怎么……”眼珠往上一翻，瞪着Ｋ子又道：“你藏起来了吧？”

“哪有？藏也没用，因为你Ｕ山先生会马上找出来。”

已是多年夫妻，Ｋ子却依然称其夫为“Ｕ山先生”。我从来未听她叫过别的称呼。Ｕ山这边也一样，老是将Ｋ子婚前的旧姓拿来加个“小姐”，就这样称呼其妻。我起先听了感到很不自在，但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

“哼！”Ｕ山抱着胳膊，懊恼之色更形强烈。

“奇怪，酒没了……事情严重了。”

“Ｕ山先生，Ｕ山先生。”

刚上任的Ａ元君以客气的口吻插嘴道。他有一张圆滚滚的脸，活像一个戴了眼镜的布制熊娃娃。但人不可貌相，最近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身上从不带钱包，也不戴手表，车子是ＭＧ，碗中的饭每次都扒到一粒不剩……今年三十岁，单身，择善固执。

置于贪恋杯中物这点，Ａ元君丝毫不输给Ｕ山，千杯下肚亦面不改色。但他烂醉如泥时，并不会变成“毛毛虫”，所以周遭的人比较放心。顺便谈谈我自己，我只要两、三杯啤酒，就会醉倒不省人事，体质不可谓不差。

“Ｕ山先生，酒一买回来，你自己就全搬到阳台上去放了。你怎么忘了呢？”

Ｕ山一听，双眼圆睁，似乎喜出望外，“哦”了一声，便往阳台走去，顷刻间就抱回一大堆啤酒罐。外面寒风飕飕，啤酒早已冻得冰冷。

Ｋ子面露讶色。Ｕ山好像很得意，一边斟酒一边偷看她。

“绫十兄也来一杯如何？”他向我劝酒。

“我不行啦。”我婉拒了。原因除上述的虚弱体质外，发烧也有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全身发热，大概是受了风寒。方才我向Ｋ子要了一些感冒药，配了一杯啤酒吞下肚，所以现在已头重如山，昏昏沉沉。

“那Ａ元君也来一杯。”Ｕ山说着，就要倒酒。

Ａ元君立刻说：“Ｕ山先生怎么光喝啤酒？我倒想喝别的酒。”

Ｕ山“哦”了一声，上身用力往后一仰，然后向Ｋ子说：

“Ａ元君说要喝别种酒，我们不是有威士忌吗？”

“啊，有——要掺什么吗？”

“冰块。”

Ｋ子走到厨房拿干净的杯子和冰块，并说：“绫十先生，你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好了，愈浓愈好。”

“那我就顺便泡咖啡。”

一切就绪，饮料备齐后，Ｕ山举杯道：“来，大家干一杯！”看样子，他好像因为得知啤酒还剩很多，所以心情特佳。

“好了，那么……”Ｕ山回到最初的话题，就像他没插过嘴似的。

“刚才你说有什么怪事呀？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呢。”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Ｋ子的口气十分平稳。“就是说，隔壁那村子……有位葛西先生住在那边，你晓得吧？”

笠井先生？（译注：“笠井”日语发音同葛西。）

我一听，自然立即想到作家笠井洁，但我知道笠井洁家有“吸血鬼亭”之雅好，虽然同是在八岳岭的山麓地带，但应该离此地相当远，不可能是“隔壁那村子”，那么？……

敢情Ａ元君也有相同的疑问。他一面摇动酒杯，一面像只幼熊般侧头偷看我。Ｕ山似乎也大惑不解，以讶异的神情问道：“哪来的这个人？”

“啊呀，你怎么忘了？”Ｋ子杏眼一瞪，好像一个母亲在看自己那成绩很烂的儿子。“就是那个……那个衣着光鲜的老头，常坐法拉利出来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咦？——啊，对了！”Ｕ山以拳头轻敲自己的脑袋，说道：“好像是听说过，什么法拉利……唉，到底是谁呢？”

“真是健忘啊，Ｕ山先生，上次我提到他的时候，你一定是在醉醺醺的状态吧？”

“啊哈，真丢脸。”

看来这位“笠井先生”定非作家笠井洁。我知道笠井洁的爱车是雷诺的阿匹奴，从未听说过他乘坐法拉利，而且，他也还未到让人称作“老头”的年纪。

“——就是说……”Ｋ子依然以不慌不忙的口气说道。“那位葛西先生心爱的小新，在本周二——十四日夜晚被人杀死了。”

２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

我来到Ｕ山夫妻的别墅。此处位于信州八岳岭的山麓。这一带是避暑胜地，别墅很多，四周全是别处罕见的美丽白桦树。Ｕ山夫妻的小公寓就在其中，房子造型十分潇洒美观。

平常我都只在京都大街一带走动。十七日早上，我由东京启程，前往轻井泽。每年这个时节，有“轻井泽大师”之称的内田康夫先生（译注：推力作家），都会在此地大宴宾客，招待亲朋好友，名为“轻井泽暮秋同乐会”。我与内田先生有一面之缘，因此这次也应邀赴约。本来我很懒得出远门，因念及能够吸到睽违已久的信州空气，故而答应前往。

原先预定在轻井泽的旅社暂宿一宿，事毕马上会京都，不料Ｕ山说：“好不容易来了，干脆和Ａ元君到八岳岭来玩吧！”因Ｕ山和Ａ元君都参加了内田先生的宴会，而且两人都是开车来的。所以翌日我只要搭其中一人的便车去八岳岭即可。Ｋ子也会及时赶去回合……这么一说，我当然心动了。

十月底的时候，我的短篇集《眼球绮谭》已顺利由Ｓ英社出版。接下来是一本杂文类的随笔集，已谈妥要让Ｋ谈社出版，负责和我接洽的是Ａ元君。这是他接替Ｕ山职务后的第一件工作。去那边可以谈公事，亦可谈私事，何乐而不为。于是，形成就这样决定了。

Ｋ子已抢先一步抵达别墅。这天晚上吃的菜里面，就有很多她前一天亲自去采来的菇类食物。

“不知叫什么菇，反正应该能吃吧？”

饭前听Ｋ子这么一说，我的心里直发毛，Ａ元君似乎也有点害怕，不过Ｋ子亲手做的菜，依旧十分美味。幸好吃下以后并未四肢麻痹，可惜我因重感冒，佳肴满桌确食不下肚。

随笔集的事已在晚饭前全部谈妥，因此进餐时自然就谈到了下一本长篇小说。我在一九九二年春天发表了《杀人黑猫馆》，后来就没有再写“馆系列”的作品了，出版社方面希望我继续写。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在今年春天发表的《尸体长发之谜》的“后记”中，曾宣布：接下来要写“馆系列”的作品。但实际上因公私两忙，抽不出空，至今仍未动笔。

“这次是什么「馆」？已经决定了吗？”Ｕ山肃然问道。

“决定了。”我点头道。“这次叫「奇面馆」。”

“鬼面？鬼怪的面？”（译注：鬼面日语音同奇面。）

“不是。是「奇怪的面孔」，叫《杀人奇面馆》。”

“就是《三年奇面班》的奇面。”Ａ元君道。

Ｕ山歪着脖子道：“什么意思？”

“那是漫画的书名，很久以前的。”

“哦，我不知道有那种——跟那套漫画有关吗？”

“没有。毫无关联。”

“这次的随笔集忙完后，你大概就会正式动笔了吧？”

“正有此意，不过……我另有一腹案，也许会先写另一本，现在就是犹豫不决。”

“哦，那又叫什么「馆」？”

“尚在保密阶段。”

“反正明年出书后就知道了。读者想必也翘足引领，企盼已久。”

“——嗯。”

“怎么好像一点志气都没有的样子？”

“嗯……啊，我会全力以赴的，敬请拭目以待。因最近我接进了电动玩具软体设计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不过我想，同时写小说也可以……”

当时我如此回答，事后我才知道，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是我自己陷入永生难忘的苦境，此是后话不提。

当Ｋ子说“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杀”时，我们三人同时发出惊叹声，这大概是因那个“杀”字超乎意料之故。

自己在小说中写过无数次的“杀”字，写到都腻了，但在真实生活中突然听到此字时，却惊讶得手足无措，至今我都还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你是从新闻报导上，得知此事的吗？”

Ｕ山问道。Ｋ子轻摇头道：“报纸和电视不会报导这种小事的。”

“地方办可以登呀，这附近又不常发生杀人案。”

“可是被杀的是……”

“笠井先生的小新，不是吗？”

Ｕ山忽然露出仿佛在眺望远方的眼神，说道：“唔，这两个名字配在一起，好像具有什么「暗示性」哩。”

“也可说是具有「预言性」的组合。”Ａ元君道。

我在一旁猛点头。他们说的“暗示性”、“预言性”是何意，我认为在本书中还是不要写出来比较好。

“我是昨晚听堀井太太说的。”Ｋ子道。

“堀井……是住在我们楼上那户人家吗？”

“是呀。Ｕ山先生，你应该也见过他们夫妻吧？”

“唔，好像有。”

“中元节那天，他们夫妻俩不是由来拜访过吗？连猫咪也带来了，那只猫还跳进我们家的阳台。还记得吗？”

“——啊，那只花猫呀！”

“想起来啦？”

“叫什么名字呢？”

“就是堀井先生嘛。他太太叫广美。”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猫叫什么。”

“叫三毛。”

“三毛……唉，怎么取这种名字呢？”

“不行吗？”

“花猫就是三毛猫，三毛猫就叫三毛，真没水准。”

“怎么说这种话呢……”

这种事何必计较？但Ｕ山似乎特别喜欢计较这种事。他猛摇其头，面露不满之色，鼓动那已经有点不听使唤的舌头说道：“黑猫就叫小摆，娇小的就叫小不点……唉，真是庸俗到令我无法忍受。至少也该叫做「歌剧」或「塘鹅」之类吧？”

“那不是以前我们家养的小猫的名字吗？”

Ｕ山像吃了一惊似的，上身又用力往后一仰，道：

“啊，是呀。那只「歌剧」的性情，为何会变得那般凶暴呢？莫非是我管教不当……”

看样子，他已醉得差不多了。Ｋ子露出“可以了”的眼神，继续说道：

“堀井夫妻这里摆恰懊也来度假。昨天傍晚，我在楼下大厅遇到堀井太太，就把采来的草菇分些给她，那时……”

“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何要叫三毛或小不点。”Ｕ山先生又在打岔。

“我认为叫三毛没什么不好。”Ｋ子回答。

我赶紧插嘴道：“堀井太太告诉你什么？”

要是任由酩酊大醉的Ｕ山继续胡闹，永远也无法进入主题，所以我发言催促Ｋ子。

“就是说……”Ｋ子连连点头，说到。“广美其实就是葛西先生妹婿的妹妹，她是听她哥哥说的……”

唉，到底在说什么？怎么那么复杂？还好Ｋ子讲话慢吞吞的，要是说快一点，又只说一遍，那我大概就听不懂了。

“等一等，我先确定一下。”我说着，喝了一口咖啡。

“你说得笠井先生，不是那位笠井洁先生吧？”

“咦？——啊，恩，对，当然不是，只是发音一样，字是不同的。”

Ｋ子露出沉稳大方的笑容，开始说明其相异处。

“就是说啊，葛西先生的葛，是葛饰北斋的「葛」，下面加个「西」字。他全名叫做葛西源三郎，是个老头，在这一带算是小有名气的人。”

３

“听说他原本住东京，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几年前退休后就搬到此地。好像是说，他厌倦了都市生活，所以买下一座旧的农庄，将房子整修好后，便搬来住。他一个人独自过活，但养了许多动物。”

“真令人向往。”

Ｕ山说话时，表情好像真的很憧憬的样子。

“我也希望退休后能长居此地。”

“Ｕ山先生，话别说得太早。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看你一定会说「还是都市比较好」。”

“呃……”

我问道：“他的夫人呢？”

Ｋ子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说道：“早已亡故。育有二女，大女儿嫁给外国人，现居国外。小女儿就是广美的哥哥的太太。因丈夫工作的关系，他们夫妻俩一直住在甲府，因此葛西老先生就独居在此……”

“你说他坐法拉利是吗？”

“是啊，常常坐呢，所以在这一带很出名。”

“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还这样，难怪引人注目。”

Ｕ山又插嘴道：“唔，法拉利，太好了，这个我最欣赏。”

我怕他又开始长篇大论，急忙打岔。

“那法拉利是不是大红色的？”

“啊，是黑色的。”Ｋ子说着，眯起一双眼睛，瞥了窗外一眼。

“我见过好几次。葛西先生身穿红夹克坐在上面，白色的胡子随风飘动……好一副老英雄的气派。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不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据说那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美梦依然成真了。”

“诚然是一段佳话。”Ａ元君以真挚的语气说道，然后喝了一口威士忌。

Ｕ山把啤酒斟入杯中，道：“据说以前他妻子是因车祸而丧生的。当时他开车出了车祸，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发誓，说此后一生绝不再握车子的方向盘……”

我想：或许是岁月治愈了他心灵上的创伤，所以才回心转意，买下了憧憬已久、价格昂贵的法拉利跑车吧？

“诚为一段佳话。”Ａ元君又说了同样的话。

“不买红的，买黑的，太朴素了吧？是新车吗？”

“什么嘛……嗯嗯……”Ｋ子微侧着头说。“不是那样啦。据说是搬来此地之后，结识了一位朋友，拜托那位朋友便宜一点卖给他的。那位朋友姓铃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边玩的时候，看到法拉利，就爱得不得了，一定要买下来……听说是这样。”

我想：这种超高级的名牌车，若是全新的，至少要几千万日元。就算是中古的，也觉便宜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年纪那么大，坐在上面实在不容易……要驾驭自如，一定要费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对不对？”Ｕ山说道。

“不错。”Ｋ子颔首道。“言之有理，若是你Ｕ山先生，就绝对做不到。”

我暗忖：Ｕ山素喜炫耀驾车技术，这下子恐怕要大表不服了吧？

“哼——此言不差。”

Ｕ山的反应竟如此谦虚，是令我大感意外。我想：法拉利车素有“世上最凶悍的淑女”之称，大概Ｕ山也自认难以驾驭，无力驯服吧？

“然后——”我又催促道。“你说本周二晚上，葛西先生的小新被杀——这位小新是谁呢？”

“就是说，本来啊，小女儿有个儿子，名叫新之介……”

“原来是葛西先生的外孙。”

我想：若真是小阿被杀，那Ｕ山就没说错，报纸应该会等才对——但Ｋ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大感意外。

“新之介在前年生病去世了，才三岁而已……听说原本就体弱多病。”

“嘎？”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瞪着Ｋ子问道：

“那被杀死的小新又是谁呢？”

Ｋ子以严肃的神情答道：

“那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捡回来养的小帮子，为纪念已故的外孙，便取了相同的名字，叫做小新，还百般宠爱呢。”

４

被杀死的小新原来是只猴子。

当初听Ｋ子说“案件”时，我（Ｕ山他们应该也是）便误以为是“杀人案”，结果实际上却不是“杀人”，而是“杀猴”。虽然无论杀的是什么，一样都是“杀”，但Ｋ子说过的话里头，好像真的没有“杀人”两字。若杀的是家畜或宠物，在刑法上好像只能处以“损坏器物罪”，难怪没有媒体要报导。

我觉得很泄气，便点了一根烟。虽已感冒，喉咙很不舒服，却还是忍不住要吸。这就是老烟枪的悲哀。Ａ元君则是满面笑容，将杯中的威士忌喝光。Ｕ山照旧是“哦”了一声，上半身用力往后一仰。

Ｋ子说她听到的消息是：今年春天，葛西先生偶然在附近森林里发现了那只小帮子。见小帮子因受伤无法行动，便抱回家中治疗，然后饲养在独栋的小屋内。不久以后，葛西先生就向别人说，猴子的脸长得和已故的外孙一模一样。

“于是就将之取名为新之介，和外孙的名字相同，并且疼爱有加，一只叫它小新、小新……”

Ｋ子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据说她女儿不太高兴。那是当然的，就算长得再像，这样子叫也是很奇怪。”

“的确很怪。”我点头道。

我想：这种行为虽然表示他十分疼爱外孙，但确实也已超出常轨了。或许他是已经老糊涂了也说不定。

“小新这只猴子很喜欢亲近人类，饲主葛西先生是不用说，就是陌生访客，它也百般撒娇。葛西先生搬到此地后，养了很多动物，像小新这么乖的，却是绝无仅有。”

“这意思是？……”

“别的动物，像狗、猫、鸟、龟……总之，所有的动物都很怕生，除了葛西先生以外，别人都无法亲近。不知是否饲养的方式有问题，才会出现这种情形。其他的人要是靠近，那些动物就吠呀、吼呀、咬呀，大吵大闹，惟有小新……”

“对每个人都很亲热，对吗？”

“是呀！”

“如此乖巧的小帮子，前几天居然被人杀死了，是吗？”

“对。”

接下来Ｋ子又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述说案情。将其内容整理后，梗概如下：

★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晚上，有四位访客来到葛西源三郎家。

头两位是家住甲府的女儿、女婿。女儿名唤文子，二十九岁。女婿姓山田，比文子大七岁。山田先生的妹妹即是住在楼上的堀井夫人广美。

第三位是法拉利的前任主任铃木。他原本在大阪一家公司上班，二十年前突发奇想，下定决心辞掉工作，移居此地经营牧场，年约四十左右。

另一位是葛西的老友佐藤。他的老家就在村内，和葛西是在念大学时认识的。他一直担任村议会的议员，至数年前才退休，现在过着休闲的隐居生活。葛西会从东京移居此地，一半也是他牵的线。

女儿文子每个月都会从甲府来此探望独具的老父。有时自己来，有时夫妻俩同来。有时当天即返回，有时住一宿才走。

牧场主人铃木平素就常到葛西家玩。两人年纪相差颇大，但个性投合，成了忘年之交。葛西亦常至铃木家走动。

前村议员佐藤，则是偶尔才来玩。以前可说“经常”来，最近却是“偶尔”而已。因去年冬天他罹患重病，差点丢了老命，后虽痊愈，体力却已大不如前。

不过，此四人同时于十一月十四日傍晚来访，并非偶然巧合，而是葛西实现安排的。亦即，趁女儿女婿来此过夜时，特地邀铃木和佐藤前来凑足人数，以便进行方城之战。对此提议，无人反对，因这些人都爱打麻将。

四人到齐时，是傍晚六点半。文子先去做晚饭。八点多才开战。地点在主屋一楼靠边的房间，有八个榻榻米大，里面还有全自动的麻将桌，可称为“麻将间”。

他们玩的是“半雀制”，即打完南风圈就换人。一直战至深夜两点，总共打了六次“半雀”，每次大约花费将近一小时。

战绩是：主人葛西大胜。最“肉脚”的文子如有神助，反而小赢。佐藤输惨了。铃木“无输无赢”。山田小输，书的钱刚好是文子赢的钱。不知“一底”、“一台”多少钱，反正最后的结果大致是这样。

打到深夜两点，便决定收摊。因葛西和佐藤都已是高龄近七十的老人，尤其是佐藤，体力根本撑不住，何况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玩通宵。

直到此刻，他们才得知小新已遇害。

佐藤因体力不支，决定在此住一晚。铃木则打算立刻回家——就在此时，葛西跑道小屋去看小新，发现它竟已惨遭杀害，横尸当场。

★

“……小屋内有小新专用的小房间。小新脖子上套着项圈，上面绑着长绳。它虽不会攻击人类，却会恶作剧，因此不能不拴起来……”

Ｋ子黛眉紧蹙，开始说明案发现场的状况。

“小新头部被人用一顶毛线织成的滑雪帽整个套住，然后重击致死。凶器是一根登山用的冰镐……”

用那种凶器奋力一击，小帮子必定当场头骨碎裂，脑浆四溢，立即断气。我一边想象，一边皱眉。

“那种滑雪帽就和「蒙面罩」差不多。”

Ｕ山说话时，咬字已含糊不清。

“猴子小新，被蒙住脸部，用冰镐敲死……哼，这是一种具有「暗示性」的状况。”

“也可说是具有「预言性」。”Ａ元君附和道。

究竟这“暗示性”、“预言性”是什么意思呢？我在这里还是不写为妙。因这些事和此案的破解毫无关联，故请各位读者不要放在心上——在此我必须向大家道歉，请勿见怪。

“那雪帽和冰镐是否本来就放在现场？”我问道。

Ｋ子点点头，但似乎没把握的样子。她说：

“我好像有听说是那样子没错……唔，对了，好像是说，那小屋原本是当作仓库用的，里面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

“噢！”

“还听说，现场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垃圾桶也倒了，垃圾散落满地。小新被拴着，手本本够不着垃圾桶，所以一定是凶手不小心踢倒或撞翻的。”

不过，就实际问题来看，此事的真相应该就是Ｋ子所说的那样吧？凶手在犯案之前或之后，或正在下手之时，因粗心大意而弄倒了垃圾桶，只是这样而已，并无其他含义。现实上的事件大抵都是如此。

５

“这么看来……”感冒药似乎有效，但我依旧全身发烫。我边说边点烟。明知这烟味道不佳，还是忍不住要吸。

“楼上那位太太好像讲得相当详细呢。”

“是呀。”Ｋ子微侧着头，双手轻轻托脸颊上。“我以前曾对她说，Ｕ山先生因工作的关系，认识很多推理作家。说不定她是因为这样，才向我细说分明的。”

“可能是想让推理作家来解谜破案吧。”

“大概是。”

“嗯哼。”

有不少所谓的正统推理小说，是安排“故事中的某位推理作家就是解密高手、破案能人。”艾勒里·昆恩就是这样写，法月纶太郎也是，有栖川有栖亦然……我自己也在“馆系列”中，安排了一位叫做鹿谷门实的作家，让他饰演神探。然而现实上的推理作家，是否有能力破解现实上的案件呢？这是大有疑问的。

若发生受人瞩目的案子，有时候报社和杂志的编辑部，就会打电话来要求我发表意见。老实说，那种事我实在很不擅长。正统推理小说描绘的案件无论如何扑朔迷离，最后总是会有侦探以逻辑推理破解掉，这是作者的基本设定。但现实上的罪案却非如此，现实中的凶手根本就不讲逻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目击证人胡吹乱盖，证词错误百出，也是司空见惯。也许根本就是“共济会”的阴谋诡计，各种文章中也许都充满了谎言。现实上，充分而必要的线索，绝不会在适当的时机全部出齐。作家在小说中让名侦探使用的推理方式，在现实上绝对无效。

“不过——”

我说道。因大口吸烟，差点就咳嗽起来，但我忍住了。

“楼上那位太太也只是听她哥哥说的吧？那位山田先生又怎会告诉她如此详细的内情……”

“因为他在甲府就是当警察的。”

“警察？——是刑警吗？”

“可能是吧……所以，此案发生时，他才能当机立断，迅速处理，并且跟这里的警方联络……”

现任的警察起码比普通上班族，还会处理这种事吧？对于案发状况的观察，大概也比较周到可信。至于为何要将内情详细告知其妹——可能是因兄妹感情好吧？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点头，让自己相信这种推测，然后问道：“那么，凶手是否已就逮？”

“好像还没呢。”

虽说甚获宠爱，还取了跟外孙相同的名字，但终究只是一个猴子罢了，被杀死了也不能称为杀人案。就算警方赶到了，大概也不会认真处理。

“家中物品是否遭窃？”

“好像没有。”

“可有从外部闯入的迹象？”

Ｋ子再度伸手托腮，歪着粉脸道：“这个……这里是山乡郊外、乡野小村，一般都是夜不闭户，门不上锁……啊，对了，只知道屋内并无可疑的足迹。”

“是脱下鞋子进入屋内的吧？”

“嗯，而且，就是小屋周围也一样。”

“这话的意思是？……”

“就是说啊，那小屋有两扇门，一扇朝着庭院，另一扇通往外面的道路……”

根据Ｋ子的说明，情况大致如下：

葛西大宅占地约近两百坪，四周有古老的围墙。独栋小屋就在后门旁边，紧邻外面的道路，有一面墙壁本身就是原来的围墙，此处另设一门，即Ｋ子所说的“另一扇门”。门外是柏油路，所以就算有人由此经过，也不会留下可辨识的脚印。

面向庭院的那个门前面，有一条石板小路，可通往主屋的厨房。有问题的是“这条小路以外的部分”。案发那天，因白天下雨，庭院的地面一片泥泞，凡人走过，必留足迹。但山田观察之后说，庭中完全没有可疑的脚印。

“原来如此，那么……”我正要发表意见，Ｕ山忽然举手打岔道：“喂，喂！我认为葛西最可疑！”

“啊？”

“真的吗？”Ａ元君眨眼问道。他戴着眼镜，眼睛圆圆的。

“可是葛西先生很疼爱小新呢。”Ｋ子反驳道。

Ｕ山吞下一口啤酒，以奇怪的语调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有道是：因爱生恨，愈爱愈恨。”

“岂有此理！”

“是有此理。”这次轮到我插嘴了。我已经困得要命（感冒药加酒精所造成），一不小心，眼睑就会合上。我努力控制。

“Ｋ子不是说过吗？葛西养了许多动物，只有小新与众不同，对饲主以外的人也很亲近。”

“啊……对，我好像讲过。”

“对葛西而言，那样子或许会令他很不高兴。”

“何解？”

“也许他认为，自己饲养的每一只动物，都只能跟他自己亲近。那样的话，他方能得到最大的喜悦。也可以说，让那些动物对饲主忠贞不二，他才能甘心。谁知小新却不然，它在每个人面前都极温驯乖巧，对任何人都很亲热。因此葛西心生不满，认为小新讨外人的欢心，是无耻谄媚，简直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于是……”我望向Ｕ山，又说：“就是这样。”

“哼，大错特错。”

“那你有何高见？”

“要是我的话，不爱对方，就不会想要杀死对方。”

“你有没必要杀死小新。”

“不对，我若要杀，还是会杀，但我绝对……”

“怎样？”

“我告诉你，绫辻兄，任何人都可以去肾脏银行或眼角膜银行登记，捐赠自己的内脏器官。但若要把我的器官移植给我最讨厌的人，那我宁死也要抗拒到底——Ａ元君，你的看法如何？”

“真是佳话一段，美谈一桩。”

唉，他们到底扯到哪里去了？我愈听愈糊涂。这样胡闹下去，大概今晚又能见到“毛毛虫”现身了。

“可是我想，葛西先生绝非凶手。”Ｋ子肃然说道。“广美的哥哥说，别人或有嫌疑，唯独葛西老先生绝对是清白的。”

“何以见得？”我问道。

“因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愿闻其详。”

“据说大家在正要打麻将之时，还曾见到小新。本来小新已被带至主屋，因雀战即将开打，葛西先生和文子便将它带回小屋，并弄饭给它吃。那时小新还活蹦乱跳的。然后……”

方城之战于晚上八点多开打，至半夜两点才结束。其间共打了六次“半雀”，葛西无役不与，每战必参。一般规定是要轮流休息的，下一雀才能再上场，但因葛西是当夜的东道主，故免除此限制，可以一直玩下去——大致上是这样。

“……也就是说，葛西先生一直都在打麻将，有不在场证明。中途虽曾离席上厕所，却是片刻就回来，绝没有足够时间能跑到小屋，杀死小新再回来。”

“雀战结束后，是如何发现小新遇害的？”我终于真心投入了。

“假如葛西是凶手，那他可以在雀战结束后，说要去看小新，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小屋，迅速将小新杀死，然后再跑回来向大家说发现小新已遇害，这样难道不可能吗？”

“据说他去小屋探视时，文子也陪在他身边，所以……”

“是吗？——唔，这样的话，不在场证明就真的能成立了。”

“大概不会错。”

“那么……”

“凶手就在其余四人之中，对不对？”Ａ元君徐徐说道。他正抱着胳膊躺在沙发上，头往后仰。他灌下的黄汤比Ｕ山只多不少，讲话时咬字却仍十分清楚。

“其余四人至少有一次退场休息，那时就能离开麻将间，悄悄进入小屋。四个人都有机会。”

“言之有理！”

谈到这里，“凶手是由外面进来的”这个可能性，好像被排除了，但我也不想争论这点，因为若将此案当作“猜凶手的游戏”来讨论，则必定是假设“凶手就在内部”，这是大家都同意的“共识”。

６

“……但是凶手行凶时，为何特地用雪帽蒙住小新的头呢？”

Ａ元君提出疑问。

“大哉斯问。”我立即回答，毫不迟疑。“雪帽本就放在小屋中，凶手临时起意，用以行凶。性喜亲近人类的小新一靠过来，凶手便将其头部盖住。如此一来，小新的动作当然会慢下来，凶手要瞄准要害，就容易多了。还有，受重击时也许会发出惨叫声，但头部一蒙住，可大大降低音量。另外，一击之外，可能会鲜血狂喷，脑浆四溢，若覆住头部，应可防止身上被血溅到。”

Ａ元君嗯哼一声，露出理解的表情，然后在空杯中放进冰块，倒入威士忌。旁边的Ｕ山正以颤抖的双手在开啤酒罐。

“四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否有杀害小新的动机呢？”Ａ元君再提疑问。

“女儿文子，女婿山田，牧场老人铃木，老友佐藤——就是这四人，你有何见解？”

“说到动机嘛……”

我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山田夫妻方面，很容易想象。一只从荒山野地拾回来的猴子，居然给取了一个和前年才去世的爱子相同的名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即使葛西并无他意，听起来也很不爽。再加上他们和葛西之间或许有什么不愉快……”

“唔，这话不无道理。”

“若真是这样，那么凶手显然不会将矛头指向葛西，因此这个事件应该可以和平落幕了。”

“不错。”

“但是，听说铃木先生非常痛恨猴子呢！”Ｋ子说出新的情报。

“据说有不少泼猴经常下山骚扰牧场中的牛马。铃木先生原本生性就讨厌猴子，再加上实际上受害不浅，于是便视群猴为不共戴天之仇敌。当初葛西先生收养小新，铃木先生还差点气死呢。”

“会因此就杀死掉小新吗？”Ａ元君歪着脖子道，似乎不太服气的样子。“不太可能吧？”

“我认为非常可能。”我站到Ｋ子那边。“痛恨猴子，所以将之除掉——嗯，简单明了，直截了当。趁着打麻将退场休息时，走出主屋，来到小屋，看见小新，于是一时冲动，怒火攻心……现实世界中，这种人多得是。”

“且慢，且慢啊！”Ｕ山突然又插嘴，这次不但举手，还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是我在夸口，我也是个最恨猴子的人。”

“啊，真的吗？”Ｋ子道。

Ｕ山大声道：“一天二地之深仇，三江四海之大恨，我绝不放过它们……”

“可是，Ｕ山先生，以前你跟我一起去动物园时，不是曾肃立在猴子洞前面，频频说「当猴子真好」吗？还一直说「真希望来生能投胎变为猴子」呢！”

Ｕ山“哦”了一声，上半身又往后仰了一下，但马上又垂下头，颓然说道：“动物园……又去过那种地方吗？我怎么都没印象？”

“竟敢忘记？”Ｋ子鼓起桃腮。“真是无情无义！”

“剩下一人，就是佐藤，他好像一点动机也没有。”

Ａ元君将话题拉回来。

“莫非他也视猴子为仇寇？”

“当晚的方程之战，输最惨的就是佐藤，赢最多的是葛西，对不对？”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Ａ元君似乎不太服气，歪着脖子道：“那是动机吗？”

“当然是，因为牌桌上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场面。”

我故意板起脸孔，装腔作势说道。

“也许是这样：佐藤原本手气好，一脚独赢三脚输，但葛西时来运转，做了一手好牌，台数很多，又喊听牌，就在此时，佐藤放铳，葛西胡了，算算台数，超大满贯……就是如此悲惨。葛西一胡翻身，反败为胜，恰懊半雀结束，轮到佐藤休息，于是佐藤怒气冲冲，心有不甘，走出麻将间，来到小屋，下手将葛西最心爱的小新……”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当然。”Ｋ子频频点头。“总而言之，各种情形都有可能。”

此言不差——其实，光凭此刻我们拥有的资讯，要推理出凶手的动机，简直是天方夜谭。反过来说，要编造出杀死区区一只猴子的动机，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信手拈来一箩筐，随心所欲皆无妨。因此，在这里对此问题争论不休，是毫无意义的。

７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晚上十二点，此时四人皆闭口不言。暮秋深夜，万籁无声。

Ｋ子去厨房泡咖啡。水滚茶壶响。由于感冒药与酒精的效力，我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在等开水滚时，Ｋ子将阳台的门开了一条隙缝，以便透气。冷空气灌进来，拂过我的双脚。外面必定天寒地冻。再过几周，此地八成会大雪纷飞，一片白茫茫。到时候，冰天困别墅，雪地围山庄，蛰居其中想必别有一番情趣——想到这里，我勉强打起精神，从皮箱中抽出一本笔记簿，置于桌上。

我翻到空白页，用原子笔写下五个人名：

葛西　　山田　　文子　　铃木　　佐藤

其中葛西有不可动摇之不在场证明——故在名字上方打了一个Ｘ。

其余四人均有机会行凶，并且有各自之动机（姑且如此假定）。

山田虽是警察，并曾将此案内情详细告诉他妹妹，但这并不表示他定非凶手。警员也好，法官也罢，也可能犯法。何况打牌赌博他都敢了，诛猿杀猴又有何不敢？

文子是弱女子，佐藤已年老力衰……但当然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或他并非凶手。要抓住一只温驯的小帮子，拿雪帽蒙住其头，用冰镐敲碎其脑袋，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要做的话，应该能做到。

也没有任何根据能说铃木并非凶手。他的动机是“痛恨猴子”，若他真的那么讨厌猴子，那么当他到葛西家玩的时候，一定不会和小新有所接触，连见过一面都没有。既然如此，当他突然闯入小屋时，小新会有何反应呢？再怎么喜欢亲近人类，也会有一点警戒心吧？这样的话，要抓住它，可不是轻而易举的，那么……不对，这点也不成问题。

即使是面对这种人，小心也会贴过来撒娇，不疑有他。光是这点就够了。如此一来，铃木也很可能是凶手……

除葛西外，其余四人的名字上面都无法打叉。

“……有了。”是Ｋ子的声音。我抬头望去，但她不在厨房里。

咦，怎么有声无影？正在狐疑时，通往玄关的门开了，Ｋ子冲进来。

“绫辻先生，你看这个。”Ｋ子说着，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纸上好像用铅笔画了一些图。

“这是葛西家略图，是昨天广美向我说明案情时画的。”

“还真是周到啊。”

“画得很粗略，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因为她和兄长已去过好几次了。”

我取图观视。的确十分简略，但大致上已能了解住屋和小屋的位置了。（请见下页的“葛西家略图”）。

那大宅院呈长方形——大门画在图上方的中央。主屋呈Ｌ字形，麻将间在左下方，右边是厨房。厨房的小门和右下方的小屋之间，有一条石板小径。小屋连接下方的围墙，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大概是表示此处为案发现场。

“这样看来……”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说道。

“若要从主屋来到小屋，并且不在庭院中留下脚印的话，有两条路线可走。”

“两条？”Ａ元君侧首问道。他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在观看那张图。

“不错。第一条是：由主屋厨房经小径至小屋入口。对了，这条小路旁边画了个长方形，那是什么？”我向Ｋ子问道。

“是栋屋子吗？”

“咦？哦，是的。听说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

“原来如此，是车库吗？”

“且慢，且慢啊！”Ｕ山又举手起立插嘴。他的上半身已摇摇蔽晃了。

“我啊，最讨厌猴子了。因为，它们品性不佳，道德低落。”

“猴子难道也要敦品励行、养性修德？”Ａ元君冷冷说道。

“就算是猴子，也不愿被已烂醉的Ｕ山先生品头论足。”我说道。

Ｕ山已口齿不清，双目充血，眼神涣散，却仍咕噜咕噜大观黄汤。这样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啊，Ａ元君，我还是认为，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嘛，品德太重要了。”

Ｋ子以哄小阿的语气说。可见她早已习惯了，知道如何应付。

“第二条路线是……”

我在图中那方格子里填上“法拉利”三字，然后继续说道。

“从主屋经大门来到外面的马路，然后绕到后门进入小屋，不必经过厨房。”

“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

“可伪装成凶手是外来的侵入者。”

“那样的话，应该会故布疑阵，故意留下一些闯入的痕迹才对。”

“也许有留下，只是不明显，以致警方遗漏了。”

“嗯哼，是有此可能。”Ａ元君点头道，只是神态似很勉强。此时Ｋ子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啦？”

“就是说，绫辻先生，你好像猜错了。”

“怎么说？”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那个大门旁边拴着一只狗，葛西先生刚搬来时就养了。那只看门狗好像叫做……叫做……”

“慢着，慢着！”Ｕ山又开始搅局。

“狗的话，就叫武丸好了。”

“不是呀……好像叫做……唉，我知道有一只猫，叫咪多罗；有一只九宫鸟，唤做麻耶；两只乌龟，叫作太郎和次郎；鸡的话……”

唔，这是楼上那位太太告诉Ｋ子的，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这点倒令我至感佩服。

“狗就叫武丸！别人怎么叫，我不管，反正我叫武丸是叫定了！”Ｕ山说道。

“可是……”

“算了，算了。”Ａ元君打岔道。“就暂时叫做武丸好了。”

“看吧！惫是我对……”

Ｕ山神情似极满足，双手用力高举以示胜利，随即瘫软下去，整个人躺卧在沙发上。看样子，他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争一口气，如今余烬已熄，立即倒地。

“……叫武丸，准没错……”

“好啦，就叫武丸吧……”

我说着，转望Ｋ子，又道：“你方才说，看门狗武丸就拴在大门旁边，是吗？”

“没错。”Ｋ子微点头说道。“就是说，案发当晚，众人正在打牌时，那只狗——武丸完全没有吠叫过。麻将间和大门虽然有点距离，但若武丸吠叫，不可能听不见，可是据说当晚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啊呀！”Ａ元君呻吟一声。“这种事好像在福尔摩斯探案里面，也发生过嘛！那句名言就是说「问题在于狗没叫」。”

“你说的是《银星号事件》吗？”（译注：此篇台湾国内有多种译名，如启明版为《惠士克杯马赛中的名驹》，志文版为《银色马事件》。）

葛西养了许多动物，除小新外，余者皆怕生。除了饲主以外，只要有人接近，就又叫又咬的，吵闹不休——这是Ｋ子说的。看门狗武丸自不例外，若是葛西以外的人通过大门，武万定狂吠不停，但案发前后却未听它吠过一声。由此可推知：既然葛西的不在场证明已成立，那么期间绝对没有人从大门走出去。

我望着那张图，在大门旁边写下“武丸”二字。

“这样看来，可能的路线只剩一条了。”

从主屋的厨房出去，经小径入小屋，行凶后照原路返回主屋——嗯，只能这样了。

这种结论，简直和那些庸俗的“社会调查”所作的“数值分析”没有两样。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从得知四人之中谁是凶手……

“对了，我在想……”Ｋ子话才说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烂醉如泥的Ｕ山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去了。

“哎哟喂！”Ｋ子连忙跑过去。“Ｕ山先生，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

Ｕ山倒地不起，状似十分痛苦，口中呻吟一声，然后，“我……我已经……”他一面以酩酊大醉的声音说话，一面伸出双手胡乱扭动，像要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

“我……我……”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不行！不准在这里脱衣！”Ｋ子蹲下来，用力拍打Ｕ山的肩膀。

“我去铺棉被，你去里面睡！”

“唉！”

“Ｕ山先生，你听到没有？”

“呜……”Ｕ山开始耍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所云。

Ｋ子把他扶起来，然后带进寝室。我轻叹一声，心想：喝酒还是适量就好。不过，就算我如此劝他，他也是马耳东风吧？

必过头来，才发现Ａ元君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睡相十分安详，和变成“毛毛虫”的Ｕ山恰懊成了强烈的对比。

８

第二天，即十一月十九日。

这天傍晚我必须赶回京都处理要事，因此预定要在上午十点以前离开Ｕ山夫妻的公寓，并且搭Ａ元君的便车赶到东京，再坐新干线列车返回京都。

Ｋ子大清早就起床为我们做早餐。Ｕ山当然还在睡梦中，直到我们出发，他都没有起来送行。

“真对不起，Ｕ山先生爬不起来，他还说连明天也要请假呢。”

Ｋ子一直道歉。我摇头道：“不要紧，我还没向贤伉俪致谢呢！承蒙款待，感激不尽。请替我向Ｕ山先生问好，多多保重。”

“绫辻先生，你的感冒好点了没？”

“呃，还好。”好像只能勉强维持并不恶化，全身依然热烘烘的，走起路来有点飘飘然，唉！

“不过我不怕，下次还是要来叨扰！”

“欢迎欢迎。”

“那么，再会了。”Ａ元君以及其快活的语气说道。昨晚他也灌了不少黄汤，今天却如此精力充沛，可见应该是个相当可靠的合作伙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心旷神怡，虽然寒风阵阵，却已毫不在意。

我们坐在Ａ元君的爱车“ＭＧ－ＲＶ８”上面。他心情似乎很好，手握方向盘，还直哼鼻歌。我受到感染，也跟着哼起歌来。他哼的是“忧歌团”那首“讨厌啦”。

Ａ元君驱车穿越白桦林，离开别墅区。这辆ＭＧ的引擎排气量有四千ＣＣ，据说往年是名车，后来停止生产，去年才又开始制造，但只限定生产两千辆。

“这部车真不错，简单朴实又实用。”我这是真心话，不是在拍马屁。

“哈，到现在你才知道！”Ａ元君眉开眼笑，似乎得意万分的样子，哪知——

出了那片森林，来到一望无际的高原农耕地带时，车却出毛病了，阵阵白烟从墨绿色的引擎盖缝隙中喷出来。

“哎呀！”Ａ元君先发觉，立刻惨叫一声。

“怎么……啊，冒烟了！”

“惨了。”

Ａ元君歪着脖子，似乎狼狈万分的样子。他放慢车速，但那白烟却有增无减，眼前视野已是一片白茫茫。

“糟了，怎么搞的？”

Ａ元君将车子停到路边，熄了火，拉起手煞车。

“抱歉，我去检查一下。”

他跳出车外，以战战兢兢的神态打开引擎盖。大量白烟（……像是水蒸气）冒出来，八成是散热器出了问题。进来的国产车已很少见到这种典型的“引擎病”了，真不知道此时此地我是否要奚落一句“不愧是ＭＧ呀”。

老天保佑能修好——我一面祷告，一面下车。

可能是饭后吃的感冒药已生效，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情大有改善。我十指交握，高举双臂伸懒腰，然后叼着香烟环顾四周。

白桦树林遥踞后方，八岳群山雪花盖顶。柏油路又长又直，两旁有大片菜园，种的是高山蔬菜。农闲期即将到来。附近见不到半户人家，离国营道路好像还很远……就在此时……

在祥和宁静的高原景色之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身影穿越广阔无垠的菜园，朝这边接近——菜园中央有一条路，和这边的马路平行。那是……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眯起眼睛注视那道身影。

“难道……”

身穿红夹克，白胡子随风摆。亮丽的打扮，即使在远处也可认出来……

我很自然就想起昨晚Ｋ子说过的话。白胡子红衫衫……那么，这位老翁敢情就是邻村的葛西源三郎了。这样的话，他坐的便是……

“那就是……法拉利？”

我已晕头转向。

为何说那是？……

——就是那个……那个衣着光鲜的老翁，常坐法拉利出来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昨晚Ｋ子说过的话，还有她的声音，以及前前后后的状况，如今又一幕幕浮现在我脑海中。

——是呀，常常坐呢，所以在这一带很出名。

——啊，是黑的呢。

——我见过好几次。葛西先生身穿红夹克坐在上面，白胡子随风飘动……好一副老英雄的气派。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不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据说那时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依然美梦成真了。

“……哎呀！”我忍不住呻吟一声。

原来如此！

Ｋ子的确说过“葛西常坐法拉利”和“是黑的”，但她从未说那“法拉利”是一辆“车”。

——听说以前他妻子是因车祸而丧生的。当时他开车出了车祸，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发誓，说此后一声绝不再握车子的方向盘……

对，葛西已如此发誓，我却自作聪明，自行往错误的方向解读。Ｋ子并未说他有买车，全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不买红的，买黑的，太朴素了吧？是新车吗？

——不是那样啦。据说是搬来此地之后，结识了一位朋友，拜托那位朋友便宜一点卖给他的。

她说“不是那样”，并非再说“不是新的”，而是指“不是车子”。

——那位朋友姓铃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边玩的时候，看到法拉利就爱得不得了，一定要买下来……听说是这样。

——不过，他年纪那么大，坐在上面实在不容易……要驾驭自如，一定要费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这是Ｕ山的感想，Ｋ子则回答：

——言之有理，若是你Ｕ山先生，就绝对做不到。

当时Ｕ山的反应，我还以为是“如此谦虚”而大感意外。其实他并不是在说自己的驾驶技术不够好，而是他以前就已听Ｋ子说过那“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所以才……

惫有，住在楼上的堀井夫妻养了一只猫，取名为三毛。Ｕ山讨厌这个名字，大发牢骚，后来谈到“法拉利”时，他曾说：

——唔，法拉利，太好了，这个我最欣赏。

原来他不是在说“欣赏法拉利这种车”，而是指“取名为法拉利”，是在表示对这个名字的支持。

我摇摇头，再度望向菜园对面那条马路。

没有错，葛西所坐的“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那“法拉利”此刻正在马路上奔驰，换句话说……

９

“绫辻先生，没办法了，修不好。”Ａ元君无精打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

“水箱好像破了，水都漏出来，只好叫拖吊公司来处理了。要不要先回别墅区去呢？那边比较近。反正，现在一定要先找到电话……”

“Ａ元君，你看。”我说着，伸出右手。

“什么？”

“看那边，正在马路上跑的那个。”

“唔……哦！”

“昨晚Ｋ子说的「法拉利」，就是那个。”

“法拉利……嘎，什么？”他望着我指的方向，狂叫一声。

“奇怪，那不是马吗？”

“没错！”我用力点头。

“所谓「法拉利」，就是那匹黑马的名字。坐在马背上的红衣老翁便是其饲主葛西……看到没有？”

“……”Ａ元君目瞪口呆，我却已从“法拉利是马”这件事，推测出了一些来龙去脉。

Ｋ子一定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来欺骗我们。她会那么说因为老早已认定“法拉利一词就是指葛西的马”。顺着心中的想法，用字遣词自然会变成那样——只是如此单纯的事罢了。

“葛西那「长久以来的梦想」，就是想要拥有一匹骏马，骑在马上奔驰四方。至于「法拉利」这名字，大概是其前任饲主铃木取的。铃木可能是对跑车之类很感兴趣，所以才如此命名。因为法拉利车的标志就是「跃起的马」——昔日葛西去铃木的牧场玩，无意中见此黑色骏马，非常喜欢，便央求铃木便宜一点卖给他。”

我如此说明，Ａ元君却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并且睁大双眼，一下看看我，一下又望向那匹逐渐远离的黑马。

“你还记得那张「葛西家略图」吧？”

“……嗯。”

“连接住屋和小屋那条小径的旁边，有栋长方形建筑物，当我问那是什么的时候，Ｋ子怎么说？”

“这个嘛……”Ａ元君歪着脖子，似乎很没把握。“她说，是放法拉利的车库。”

“不对！她说的是「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我听到这里，就擅自认定那是车库。其实那是用来安置那匹「法拉利」的马厩。”

当我说到“原来如此，是车库吗？”的时候，Ｋ子可能想要回答“不是”吧？但很不巧，那时已醉醺醺的Ｕ山又插嘴打岔，使这个错误的认知一直没有改正，然后就聊到别处去了。

“——此事既已澄清，你对葛西家那件杀猴案有何看法？”

“这有影响吗？”

“有。”

“哦……”

“昨晚我们最后的结论是说，凶手离开主屋前往小屋的路线只有一条，必须经由庭院中的小径，回去时也一样。还记得吗？”

“唔，不错，我记得很清楚。”

“但是，根据那张图，马厩就紧邻那条小路。这表示什么？”

“表示什么……”Ａ元君沉思半晌，好不容易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击掌说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法拉利应该有看到凶手走过去，对吗？”

“正是，法拉利看见了，这表示什么？”

“和《银星号事件》的部分情节很像。”

“答对了！”

Ａ元君真是伟大，因为对他而言，此时此地应该只关心爱车的毛病，根本就不该理我这些问题。

“葛西养的那些动物都很怕生，除了饲主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一接近就或吠或吼或咬……只有被杀害的猴子小新是「唯一的例外」。既然这样，那骏马法拉利就不是例外。若有陌生人走到马厩旁边，那法拉利必定会惊恐万分，嘶叫不休，但事实上——”

“案发当夜，万籁俱寂。”

“Ｋ子也说「鸦雀无声」，这当然表示连马的嘶鸣声也没有，因此……”

“因此，「问题在于法拉利没叫」。”

Ａ元君以“想通了”的表情说到，随即又歪起脖子说：“唔，可是，饲主葛西不是有明确不在场证明吗？”

“不错，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是凶手。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

“咦？那是谁呢？……啊，原来如此！”

“知道凶手是谁了吧？”我问道。

Ａ元君点头答道：“是铃木，对不对？”

“除他之外，别人都不可能。法拉利虽已被葛西养了好几年，但铃木是它的前任饲主，在铃木面前，它必定十分温驯，不会吵闹，所以……”

所以案发当晚，铃木在前往小屋及返回主屋时，虽然都经过马厩，但法拉利却完全不害怕，毫无警戒心，不嘶不鸣保持安静。

“因此，真凶定是铃木，动机是痛恨猴子。”

我说出最后的结论，然后点燃香烟，深吸数口，但因病体尚未复原，所以仍就觉得乏味已极。

“……这样，「解决篇」就到此结束。哈，真是神清气爽，大快人心。”

在我和Ａ元君交谈之际，那匹黑色骏马已然驮着白髯红衫的老主人，消失在另一边的马路尽头。暮秋时节晴空万里，神驹异叟绝尘而去，高原风光无限旖旎。

“那么……”

我望着ＭＧ说道。那引擎盖仍未关上。

“只好叫拖吊公司了。我们要回别墅那边吗？还是往国营道路走？”

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本欲在黄昏之前赶回京都，现在这样子，看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１０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发生在葛西源三郎家中的“杀猴案”，与一周之后宣告破案，真凶就逮。

凶手名叫Ａ，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就住在同一村落。据说，他是在案发当晚碰巧行经葛西家后面马路时，发觉一只猴子躲在小屋内，隔着铁窗布瞪他。他心生不满，勃然大怒，于是从未上锁的后门潜入室内（鞋子脱在外面），随手拿起旁边的雪帽和冰镐，将那猴子活活打死。现场的垃圾桶倒了，据称是因他行凶后欲逃走时，不小心撞倒的。

Ｋ子从堀井太太，亦即山田之妹广美那里听到这消息后，便打电话通知我，我才得知真相。虽然我推理错误，牧场主人铃木并非真凶，但我并未大感错愕，因为现实上的案件大抵都是如此，猜错了也不稀奇。

第一卷 四、伊园家溃亡了

１

福田世枝望着注射筒的针头，那上面有一丝她自己的血。她不禁自怨自艾，长吁短叹。（唉，又忍不住了……）

日子愈久，次数就愈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明知如此，却还是伸手去拿针筒。

上瘾症状尚不严重，但这样持续施打毒品，迟早会陷入泥淖不可自拔的——不错，她了然于胸，却又情不自禁，明知故犯——

她再叹一声。

她想：若不靠毒品，必无法支撑。别人在变，我可不能变。我随时随地都必须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尽心竭力为大家做事。这是我的使命。多年来我一直是这样，即使是如今，我在别人面前也绝不能愁眉苦脸，满面阴霾。

这一切的开始——距今尚未满四年。那时候，弟弟和男及妹妹若菜均已长大，都开始要求说要拥有自己专用的房间。儿子樽夫有一天也会需要一间书房吧？何况这栋大宅已住了这么多年，许多地方早已腐朽损坏，破烂不堪。于是最后决定，再来一次大翻修，重新整建。

开工动土之后数月——翌年春天，新居落成。二楼有世枝和丈夫的卧室，以及樽夫的房间；一楼则有世枝双亲伊园民平跟阿常的寝室，以及和男的房间与若菜的房间。新屋空间辽阔，气派非凡，内院中还挖了个小池塘，养了鲤鱼，这是民平要求的。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才安居乐业不久，就——

灾自横生，祸从天降。

七月上旬某日，下午时分，天气晴朗。世枝因患重感冒，卧病在床，母亲阿常便独自外出，欲买菜来做晚餐。当她来到Ｓ町商店街的一家蔬果店之后，灾难就发生了。

起先和平常并无两样——后来店主如此说：阿常买了白萝卜、红萝卜、青辣椒，和往常一样，笑容满面付了钱。店主找了零钱……就在此时，阿常突然凶性大发，倏然从菜篮中拿出一把尖刃菜刀，口中怪叫连连，挥刀乱刺乱砍。

店主肩膀受创，皮开肉绽，痛苦不堪，不知原因为何。老板娘和其他客人欲制止阿常，却无能为力。阿常举刀乱挥，见人就砍，力大无穷。来人不是被踢倒，就是遭撞翻。虽有一个人趁隙从后抱住阿常，企图制服她，结果却遭甩开，腹部还被捅了一刀。

“我受够了！”阿常大嚷大叫。“你们有完没完呀？你们都……都是一样吗？我不要！我讨厌！我忍无可忍了！”

伊园家的老太太阿常突然发飚了——在场的每个人眼中，都是这幕景象。

阿常离开蔬果店，跑到街上，依旧是乱嚷怪叫，逢人就砍，见人便杀。在那数十分钟之内，原本和平安宁的Ｓ町商店街，竟变成了血迹斑斑的人间炼狱。警方赶到时，已有十多人中刀，内有三人因伤势过重，急救无效而枉送一命。

至于此案的女主角阿常本人——。

警方大队人马把她团团围住，正要上前攻坚将她拿下时，她突然怪叫一声，用那满是鲜血的凶刀，刺入自己的胸口。据说是立即断气，当场毙命。据在场的人所言，阿常当时表情极度空虚落寞，宛如三魂全失，七魄尽散。

阿常就这样死于非命，享年五十岁。她一向生活平稳，如今这般死去，委实太不寻常。

母亲一生任劳任怨，温柔体贴，从未以暴力对待子女，如今却……究竟是为什么呀？

直到最后仍无法查出杀人动机。解剖尸体后，据说在大脑中发现了一颗拇指大的肿瘤，但又听说，阿常的“发飚”，并不能完全归咎于那颗肿瘤。

总之，长久以来，伊园家一直堪称是战后日本“安乐之家”的模范，但在此事发生后，狂涛巨浪就接踵而来，灾劫厄难也蜂拥而至。

多年老伴遽然辞世，而且死的那般凄惨，他自然是深受打击，而且心中感受非常复杂。爱妻的下场，他感慨万千，哀伤不已；但妻子死前那些行为，又令他悲愤莫名，怒气难消——这两种激情，必定已将他的心撕成两半。

他大概一直认为：自己的家人决不可能遭遇这种无妄之灾——不对，或许不是“认为”，而是“相信”。正因如此，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血腥“事实”的时候，他才会毫无抵抗之力。

他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上班族，是个平凡的丈夫、父亲、外公。他的精神状态一向都保持正常均衡，但反过来，却也是极易扭曲崩溃的。

他每天借酒消愁，烂醉如泥之后，不管遇到谁，都会拿别人出气。离退休随只剩几年，他却已不肯去上班了了。再来就是赌博，小钢珠、麻将、自行车比赛、赛马、汽艇竞赛……无所不赌，像疯狂般下注，花钱如流水，最后甚至跑到黑道开的赌场去赌，终至身败名裂，负债累累……　　阿常去世后，经过一年半，民平也名登鬼录，命丧黄泉，留给家人的是一屁股债。那天，他在赌场又输了很多，归途又跑去喝酒，猛灌黄汤的结果，引起了急性酒精中毒，倒在深夜的公园里面，就这样冻死于路旁。

享年五十八岁。一家之主死得何其草率……

（……唉！）

世枝又长叹一声，然后用卫生纸把针头擦干净，再将针筒收入盒内。她双手都带着薄薄的塑胶手套。从去年秋末开始，她的手指就长了湿疹。她认为那是所谓的“主妇湿疹”，因而掉以轻心未加注意，导致症状迅速恶化，到后来连做家事都会产生剧痛，因此最近整天都带着这种手套以保护十指。

（唉……这个家的下场，会是如何呢？）

窗外天空一片晴朗，艳阳高照，附近的小阿在路边游玩嬉闹，笑声不绝于耳……

世枝再三叹气。

那些笑声……分明是在嘲笑我，是在讥笑我们一家！那艳阳烈日分明也是，就是在笑我，在笑我们全家……

药效发作了，血脉偾张，全身发热，那种“被迫害妄想”也慢慢消退。

（不行呀！不可以！）

世枝用力摇头并挺直背脊，无奈……

虽然能借着药物来提振精神，却无法根除问题。这一点，她一清二楚。

改建房子时借了很多钱，现在还有一大笔贷款尚未缴清。另外还要赔偿那些遭阿常砍伤的人，以及死者的遗属；还有，民平当初欠下的债……结果，世枝和其他家人便背负了大笔债额，就算工作一辈子也还不完。就在最艰困的时候，松夫竟然……

那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松夫原本就多愁善感，一家生计全靠他一人之后，他就受不了了……世枝将这点视为原因。无论此看法正确与否，总之，松夫从那时开始，就在外面沾花惹草，大交女友。

世枝并无明确的证据，但因松夫生性老实，不善隐瞒，所以只需稍加注意，便可发觉。他脸上仿佛就写着“我有外遇”和“我爱情妇”两句话。世枝猜想：对方八成是公司内的年轻女职员，因为每逢周六下午，就感觉松夫怪怪的……

这种事若发生在很久以前，世枝定会穷追猛打，严词逼供。一旦松夫泄口风露破绽，她就会大吵大闹，哭哭啼啼，绝不宽待，并且立刻采取必要的行动，绝不手软。然而如今的她，已经提不起那种精神，使不出那种力气了。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如同取下环箍后，只要有一处倾斜，全体就会土崩瓦解一般。自从阿常发疯而死之后，伊园家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不只是松夫，和男、若菜、独生子樽夫，甚至连我也……

小阿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世枝一边蜷缩身子，一边以无怨的表情，注视着左臂上的注射痕迹。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２

伊园和男下午跷课，从学校溜出来，走进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厅。

点了“香瓜苏打”，叼着烟望向窗外。店门口的路旁，停放着一辆四百ＣＣ的紫色摩托车，看来华丽耀眼。

“我说伊园呀，你也该买一部机车自己骑啦！”

坐在对面的中岛田太郎翘着二郎腿，说话时还一直摇蔽脚踝。

从国小时就与中岛田很要好。和男心想：这家伙现在也变了，小时候戴着一副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既乖巧又老实，现在居然将头发染成金色，还戴上一副吓人的全黑墨镜。外面那辆机车也是他的，去年就有了。

“这还用你说？”和男说着，故意“啧”了一声。“等我弄到钱，就……”

巴男是都立某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他从小就不爱念书。很不幸，国中一年级时又被一位专横傲慢的导师贴上“朽木粪土”的标签，因而自暴自弃，走入歧途。幸好家人给他温暖及鼓励，总算振作起来，有心奋发向上，但就在那时候，母亲阿常却突然发疯而死，父亲民平也自甘堕落，往下沉沦……

巴男因而灰心丧志。

他原打算国中毕业后就离家工作，不再升学，但因姐姐世枝极力劝导，最后还是上了高中。不过，他的高中，使整个学区内程度最差的，就是公认的“朽木粪土学校”。即使如此，他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进去。

入学之后马上学会抽烟。第一个暑假又学会吸食迷幻药，并成为顺手牵羊的惯犯，还加入了飙车族。又曾恐吓别校的学生，勒索财物。他自以为很新潮，其实毫无创意，只是典型的不良少年罢了。当然了，他自己并未察觉。

去年再过十六岁生日时，也和其他青少年一样，想要去考机车驾照。摆脱世枝出钱，却因家庭经济状况不佳，而被打回票。好在他平时有点积蓄，再加上打工所得，总算在今年春天拿到了驾照。接下来自然是想要拥有一部自己的摩托车，无奈……

没钱买。依然是钱的问题。

虽然找到了只需分期付款，而不必缴纳巨额头期款的机车行，但老板却说必须有监护人，即连带保证人的同意才行。可是想也知道，姐姐和姐夫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你最近很惨吧？我很同情你。不过，连一辆机车都买不起，未免太好笑了吧？大人都说没钱，其实口袋里很多哩。”

“反正钱最重要。”

“要我载你也行，但老是两人共乘，未免……”

“早就知道了，何必多说？”

巴男将那已吸到尽头的烟蒂用力摁熄，然后一口唾液吐到地上，他看见店员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就算你没说，我也会在暑假之前将机车弄到手。”和男大言不惭，实际上毫无把握。能够设法说服姐姐或姐夫，去签下同意书吗？还是要设法筹钱？但就算从现在起每天增加打工的时间，到放暑假为止，也无法筹到那么多钱……

（……钱，钱，钱！）（世上还是金钱最重要！）

巴男边想边点燃香烟，然后叼着烟，朝窗外那部机车望去。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３

福田樽夫是国小三年级学生。

放学时，他老是独自从学校后门悄悄溜出来，并且特地绕远路回家，因为别的小阿比较不会走那条路。他还常常停下脚步东张西望，看看周围的情况。这一、两年来，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要是遇见别的小阿，一定又会被欺负羞辱。他最讨厌被人讥讽嘲笑，所以，若是到了没有老师或是其他大人的地方，他就尽量避免和同学碰面。

这天运气不佳。他放学走的那条路，途中有块空地，平常没有人会待在那里，今天却有好几名同学——而且是樽夫最讨厌的那几个——聚集在此。

樽夫一惊，立刻止步。

要转身逃走吗？还是要装成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正在犹豫时，那几个同学中已经有人看到他了。

“嘿，是福田呢。”

樽夫垂下头并加快脚步。要是被这几个缠住，免不了又是一顿羞辱。

“喂，阿樽，等一下！”

有一个追上来了。

“叫你等一下！喂，别逃！”

书包被那人从后面揪住了，还没来得及挣脱，手臂已被另一人抓住。那人说：“过来这边！”樽夫就这样被他们拖到空地中央，并且围了起来。一共有三男一女，每人都目露凶光，脸上净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想装没看见是不是？”

“又在装蒜了！”

“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真丢脸呀！”

“叫做樽夫，真好笑，谁取的怪名字呀？”四人都口出恶言。樽夫不答，只是咬着下唇。

“哼！你不服气是不是？”

“福田，有屁快放呀！”

樽夫依旧不答话。他已从多次经验中得知，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喂，福田，你外婆是不是发疯以后跑去杀人？”

“我妈说过，不能跟这种小阿交朋友。”

“像你这样的，我们还说要跟你玩，你可真要感谢我们。”

“疯婆子的外孙，还有人对你这么好。听到没有？你外婆是……”

“你们错了！”樽夫大喝一声，他原本都低头不语，因被辱及外婆，终于忍不住了。“我阿嬷不是你们讲的那样！”

“不是疯子是什么？拿着菜刀乱杀人，杀掉好多人，没有吗？”那名男孩说着，伸手就揪住樽夫的衣领。樽夫虽然很害怕，但仍鼓起勇气瞪着对方。

“什么？你这样瞪我是什么意思？快说！”

“我……我阿嬷……”

“是神经病对不对？”

樽夫一巴掌打过去，但随即被抓住衣领掀翻在地。另一名男童一脚踢来。樽夫呻吟一声，按着腹部像虾子般弓起身子。对方开始围殴，拳打脚踢。樽夫背部虽然有书包挡着，被踢中后还是觉得很痛，遮住肚子的手臂，也痛得要命。他无力反击，只能弯着身子不住惨叫呻吟。

“疼不疼呀？福田，很疼吧？”一名男童嗤笑道。其余三人也同声大笑。

“哭吧！快哭呀！”

“可别向老师告状哦！”

“不然会更惨哦！”

“乖一点的话，我们还回来陪你玩的！”

樽夫口中皮破血流，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用右手去擦，然后张开眼睛望着手上的鲜血。

（……红色的血……）

他咬紧嘴唇。

（我和大家一样，都有红色的血，为什么……）

为什么就只有我要被人欺负成这样？为什么……是因为妈妈给我取了“樽夫”这个怪名字吗？或是阿嬷的关系？还是……

那四位同学正走向别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樽夫慢慢起身，瞪着他们的背影。

一股怒气徐徐涌上来。他以前从未气成这样。那些家伙，太可恶了——当时他心里如此想。

樽夫紧握双拳，手上血迹斑斑。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４

伊园若菜心碎肠断，痛不欲生。

改建后的家，客厅很大，窗户也很大，又朝南，所以白天光线充足。但那明亮的光线，却反而让若菜更加痛苦。

客厅内有一台电视机。她一天当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那电视前面度过的。即使节目不好看，她也不关掉。她几乎整天都望着荧光幕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明星脸孔，听着他们那虚伪的笑声，然后长吁短叹……

日复一日，始终不变。

每当外面传来汽车的引擎甚或喇叭声时，若菜就会毛骨悚然浑身颤抖，然后将视线徐徐移往自己的下半身。

那里有一双细细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完全没有血液流通。那个部位既无感觉，也不能动。她原来的纤纤玉足已被切除，如今换上的是冰冷的义肢……

轮椅生活已超过半年。去年秋天，她放学回家时遭遇车祸，失去了双脚。

事故的详细情况，若菜自己也记不清楚。当时因撞到头部，有些记忆都丧失了。

绑来人家告诉她：当时有一只小猫被困在马路中央，进退不得。她见状便跑过去欲救小猫，不料遭车撞飞，摔至对向车道，倒地不起，不巧此时有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驶来，眼看就要辗过她，那司机慌忙转弯，但仍迟了一步。她虽逃过死劫，双脚却遭辗碎，就是这种“双重事故”。

虽保住一命，但因小腿部位遭巨轮辗过，骨成粉，肉化酱，无法治疗，只好切除。手术后，若菜在病房中恢复意识。当她得知此一残酷事实的时候，立刻陷入半疯狂状态，乱嚷乱叫，大哭大闹。泪尽之时，她的心已被凿出一名为绝望之黑洞。医生和家人再怎么安抚劝慰，也无法将此洞填补修复。

出院回家后，生活起居都少不了轮椅与义肢，如今虽已大致习惯，但胸中那黑洞始终未填满，仍跟原来一样大。

为何命如此？——若菜从小就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幸的惨事，但她始终相信那些灾劫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使在母亲阿常和父亲民平惨死之后，她也还是坚信自己不会直接遭逢任何灾难，哪知……

究竟要怪谁？——要诅咒那只困在车阵中的小猫吗？抑或要怪自己不该突然冲出去？该怨愤那名首先撞到她的驾驶吗？还是该憎恨那个后来辗碎她双脚的卡车司机？

事到如今，追究这些也没用，但这种思绪就是镇日盘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既无力积极奋发起来复健，也无心振作精神去求学。对于自己未来的问题，诸如此后的目标、生活的方式等，她也没有心情去思考。

每天早上起床后，就坐进轮椅，吃下姐姐世枝做的早餐，然后到那已改成残障者专用的厕所大小便，再来姐姐就帮她洗澡……此外就是整天坐在这客厅中，像这样望着电视画面长吁短叹——若菜每天都是过这样的日子。

父母过世之后，姐夫松夫可能是心情不佳，对她已不如从前那般亲切了。哥哥和男如今也已成了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年。外甥樽夫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姐姐世枝最近也显得无精打采，欲振乏力。

真是霉运当头，祸不单行。若菜想得到这里，长叹一声，珠泪双垂。她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唯有你，始终如一，未曾改变。”若菜对着蹲在轮椅旁的褐毛猫说道。那只猫是公的，脖子上套着红色项圈。若菜一说话，它就徐徐转过头来，叫了一声很长的“喵”。

“武丸，今天你有去游泳吗？”那猫——即武丸——又“喵”了一声。若菜将这叫声解释为“还没”。

“武丸啊，你真幸福，无忧无虑，无所牵挂。”

伊园家本来有一只猫，叫小玉，已经养了很多年，但在三年多前——即此屋刚重建完成时——就死了，死因是衰老。对于小玉之死，最伤心的是阿常，但她自己过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就在伊园一家开始倒霉时，又有一只猫进了家门。那是住在隔壁的小说作家井坂南哲送的。他是出自一片好心，想帮世枝等人打气，所以才从朋友那边，要来一只刚诞生的小猫，送给伊园家当礼物。

世枝和樽夫都很喜悦，唯若菜心情复杂。若菜虽不讨厌猫，但更喜欢狗。小玉刚死的时候，她曾暗暗祈祷，希望下次养狗来当宠物。

因此，她灵机一动，把刚送来的小猫命名为武丸。她想：至少也要取个像狗的名字吧？至于为何要叫“武丸”而不叫小不点或小滚子，她自己也不晓得。

因若菜十分坚持，所以就决定用此名。不知是否因为叫武丸的关系，这只猫长大后，习性竟然十分古怪，跟普通的猫大异其趣。

比如说，它最喜欢泡水。看见有人在洗澡，它就跳进澡盆内泡水。到了公园里的喷水池，它也会跳进去游泳。家里的内院中有个池塘，它也常下去戏水。那池塘原本是民平说要养鲤鱼，才特地挖的，但后来那些鱼都不见了，现在成了武丸专用的游泳池。它似乎把“玩水”，当成一种舒解压力的方法。

此外，武丸的行为举止也颇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那主要是因为从小让若菜训练的关系。每次喂食之际，他都会恪遵“坐下”或“停”之类的命令。

叫它坐下就坐下，说握手也会握手。食物放在面前时，若不说“开动”，它绝不敢先吃。若食物是摆在容器里，它更是严守规定。即使四下无人，它也绝不敢偷碰那容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猫？——听说此事者，定有此疑问，但事实上就是如此，任何人也无可奈何。所以说，在这方面，武丸根本不像猫，反倒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言归正传。此刻这只猫一站起来，一面打呵欠，一面慢条斯理踱出去。墙上的布谷鸟始终刚好在报时。

（啊，姐姐也该下来了……）

那布谷鸟的叫声好像在嘲笑人似的。若菜望着那通往二楼的楼梯，心中数着总共有几声。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世枝吃完午饭就外出购物，回来后便匆匆上楼，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最近她好像每天都这样，老是在同一时间独自关在二楼房里，不知在做什么。若菜觉得很纳闷。

到了傍晚五点，世枝就会带着一副陶醉的表情下楼来。她会边听边做晚餐。最近她每天都这样，毫无例外。

“叭不——”外面传来幼童稚嫩的声音。

（啊，育也又来了。）

若菜移动轮椅，来到面向庭院的窗户旁边。

巴男及若菜有一位表哥，叫浪尾盛介。育也就是盛介与其妻妙子所生之独子，虽已达可上幼稚园的年龄，却仍不会讲话，顶多只能讲“叭不”和“是”两句。据说是智能发展方面出了很大的问题所致。

除了只能有问题之外，育也好像也有虐待狂的毛病，特别喜欢虐待动物，每次来这里玩就去欺负武丸。妙子来接他回去时，每次都要向世枝道歉。若菜目睹过好几次。

因为独生子毛病不少，这两、三年来盛介和妙子似乎也变了，脸上随时随地都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今年年初，有人在这附近发现在一只野狗惨遭乱刀分尸，后来查出那竟是育也拿走厨房里的菜刀后，所干的好事。据说当时他们夫妻俩人立刻铁青着脸，将儿子送往精神病院去了。

“育也呀，不可以欺负武丸！”若菜开了窗，对着庭院大喊。

“喵呜！”武丸又惨叫一声。

“育也，快住手！”

“是。”育也回头朝若菜挥挥手。他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５

龙疲凤困，云散雨歇……

福田松夫拿起眼睛戴上，然后点燃香烟，身旁娇娃已倦极而眠。

俏佳人的秀发云鬓显得闪亮晶莹，那是因香汗淋漓所致。已然晒黑的皮肤，却仍滑腻如脂。身上香水甜蜜诱人……

脑海中蓦然浮现世枝那开朗闲适的笑靥。对于结发多年的妻子，松夫既有罪恶感，也有厌恶感——两种感觉同时涌上心头，令他苦不堪言。

世枝每天发牢骚，说家计拮据，入不敷出。话中充满哀怨，似乎隐含责难，仿佛在暗骂他已被外面的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对！说不定她早已发觉了。

然而松夫目前绝不肯和身边这个尤物分手。这美姑娘是公司里的职员，比松夫年轻十五岁，风骚无比，冶艳动人。松夫明白，和她之间仅是干柴烈火，各取所需，绝非真心相爱。他只不过是陷入那鲜嫩幼齿的娇躯玉体中，无法自拔了……他想到那句“色是刮骨钢刀”的名言，便将嘴唇一歪，自我解嘲一番。

床头金已尽。

对松夫而言，这是切肤之痛。

想要软玉投怀，就要付出大笔金钱。松夫已快到不惑之年，又长得其貌不扬，职位也只是公司的中级干部而已，想要留住这位幼齿情妇，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巨额贷款尚未缴清，岳父的大笔债额也未还完。和男、若菜及樽夫今后所需的学费和养育费，金额也愈来愈大，钱再多都不够用。

说明白一点，就是已经山穷水尽，一筹莫展了。光是经济状况这一项，就足以令全家焦头烂额。

这种危机感，反而让松夫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一直是个平凡庸碌的公司职员，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他一直压抑自己，当个循规蹈矩的善良市民，一生奉公守法，安分守己，而现在这种情况，或许可说是一种反作用力。

但是——松夫心中暗忖。

问题还是在钱。床头金已尽，何处弄钱来？

（……世枝的人寿保险……）

他忽然想到此事。

（今年春天她好像说过，投保了金额很大的寿险。）

枕边美人轻扭娇躯，微旋玉体，唇中发出一阵娇滴滴而略带鼻音的呻吟声，令松夫耳中奇痒难忍。

松夫把烟放到烟灰缸上，伸手去摸俏姑娘的秀发。手指顺着那青丝轻抚而下。片刻之前才将所有欲望释放出来的下体，此刻再度发热，变得肿胀充实。

灯已关，房中幽暗……

松夫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６

七月四日，星期五晚上。

松夫下班回到家，从公事包中拿出一个褐色广口瓶。世枝见了便问道：“咦，那是什么？”

“毒药。”松夫以开玩笑的口吻答道。“我想大开杀戒。”

“什么嘛！别逗了。”世枝像平常一样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往松夫背上捶了一拳。

“到底是什么呀？”

“就是剧毒嘛！”松夫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将瓶子置于桌上，开始说明。“上次不是在屋檐下的木板那边，发现很多白蚁吗？我一直很担心。刚好最近公司请了驱除白蚁的专家去除蚁，还有一些剩下的药剂留在公司。我一听说此事，就去拜托保管的人，将那些药剂拿了一些回来。”

“是除蚁药吗？”

“对。如果向除蚁业者买，听说很贵，所以我这样等于省了一大笔钱，不是吗？”

“是没错。”世枝说着，面露愁容，以戴着手套的右手轻托脸颊。

“可是这样的话，你……”

“使用方法我已问明白了。这个礼拜天我就来试一下。”

“——好，那就有劳你了。”

松夫将瓶盖转开，望着瓶内说道：“这药很毒，要小心。听说就算只是极少量，一旦入口也会立即致命。”

“真有这么厉害？”

“所以才说是剧毒呀。”松夫说着，又转头向一旁的和男及若菜道：“和男，绝不可以拿去恶作剧，知道吗？”

“真罗嗦，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和男躺在地板上，边吸烟边翻阅机车杂志。家中已无人敢叫他不可吸烟了。

“若菜也要小心，听到没？”

若菜默默颔首。他的视线一直都对准松夫手中那个药瓶，须臾不离。

“也要叫阿樽小心一点。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放在他拿不到的地方。”世枝说道。

樽夫早已上了二楼，在自己房里休息。

“好，那就——”松夫说着，环顾四周。“对了，就放在仓库里面那壁橱的最上面一格吧！放在那边，阿樽就拿不到了。”

“喂，松夫。”世枝说道，她的语气很不自然。“如果以后我死于这种毒药，那嫌疑最重的非你莫属。”

松夫顿时哑口无言，但很快就摆出微妙的笑脸，点头说道：“对极了，但你要明白，没有人会采用这种「故意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的谋杀方式。这方面我懂得不少，你也知道，我还要写一本推理小说呢！哈哈哈！”

“彼此彼此，你也知道，我涉猎的推理小说比你只多不少，虽然最近比较少看，但是……呵呵呵！”世枝笑容满面，但依旧是眼神呆滞，目光黯淡。

此时武丸“喵”了一声。饲主们在心理上有何瓜葛纠纷，不是一只小猫所能洞悉的。她跳到世枝腿上，伸直懒腰，大打呵欠。

“对了……”若菜喃喃说道。她的语气就像在自言自语。“明天是妈妈的忌辰呢！”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７

第二天——七月五日，星期六。

原本是梅雨季，因这几天连续放晴，所以既热又闷。但这天突然变得十分凉爽，过了中午依然不热。这下子，每个家庭的用电量一定会下降许多。

樽夫已放学回家。若菜和樽夫一起吃世枝做的午餐。饭后，若菜就移动轮椅来到客厅，打开电视。世枝洗好碗盘，从厨房走出来问道：“咦，阿樽呢？”

若菜的视线仍未离开电视，只是微侧着头，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八成又在里面那间。”

一楼最靠内侧的房间有八个榻榻米大，原本是民平和阿常专用的，民平死后就没人使用了。目前最常在此出入的是樽夫。

樽夫平日待在此房的时间，反而比在二楼自己的房中还要多。不知是因思念过世的外公外婆，或是因此房内有一台电视，可以玩电动玩具之故。后来樽夫自己也说，当天他吃完午饭后，就立刻走进“里面那间”，关在房内独自玩电动玩具。

“你怎么不陪他一起玩呢？”世枝说道。

若菜轻摇着头，默然不语。

“以前连和男也和你们玩在一块儿，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呢？”

若菜依然摇头不语，但心中暗忖：我要怎么回答呀？

若菜和樽夫是阿姨与外甥的关系，但因年纪仅差三岁，所以平常就像姐弟一样。樽夫唤他“若菜姐姐”，称和男为“和男哥”。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几年前）三人的确是常玩在一块儿，然而，如今若菜已残废，和男很少在家，樽夫则变得阴沉忧郁，几乎整天都不开口。这样要如何像以前般一起玩呢？

若菜心中所想的，世枝可能一清二楚。她凝视着垂首不语的妹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将趴在沙发上的武丸抱在怀中，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对了，若菜。”世枝在楼梯口止步道。

“——什么事？”若菜抬头道。

世枝表情诚恳，好像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最后她只是露出落寞的笑容，摇头说道：“——没事。”

“……”

“你要振作起来。”世枝说完，便抱着武丸上二楼去了。

此时是下午两点多。

８

改装后的机车排气声震耳欲聋，和男听了就浑身舒畅。招摇过市引得行人侧目，更令他心花怒放。他才不管那些路人脸上有什么表情，只要能引人注目，他就心满意足了……

中岛田在前座驾驶，和男坐在后座。机车发出轰大巨响，呼啸而过。只有这样做，和男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其实这是庸俗无比的，只是和男本身并未察觉。

座下风火轮爆音喧天，驰过熟悉的大街小巷，在和男家门口停下来。

“你稍等一下，我去弄点钱。”和男说着就跑进家门。

来到客厅，只见若菜坐在轮椅上，如往常般望着电视发呆。

“大姐呢？”和男问道。

若菜不答，只是指指天花板，象是表示“在二楼”。

（好极了！）和男暗喜。

最近世枝都这样。下午一定会在固定的时间上楼，独自关在房内，直到傍晚五点才会下楼进厨房。此事不仅和男及松夫知道，好像连盛介与妙子都晓得那是“世枝近来每天必做的功课”。

自己一人躲在卧室内，究竟在做什么呢？和男虽有此疑问，却毫无探究的兴趣。

他迅速走进厨房。客厅的挂钟正在报时，此时是下午三点整。

他想：应该是在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他知道世枝老是将私房钱藏在那里面。

打开抽屉，手伸进去摸索，搜出一个褐色信封，从中抽出一张万元钞，塞进裤袋内。心想：家里虽穷，偷个这么一点点，应该不会受恶报……

外面传来震天撼地的喇叭声。那是中岛田在催他快一点。

（叫你等一等嘛！）

巴男将抽屉恢复原状，跑去开冰箱。他渴得要命，想喝杯果汁。

哪知冰箱内并无果汁之类的饮料，只有一盒一千ＣＣ装的牛奶。那是铝箔包的。

（真衰！）

巴男心中诅咒一声，但转念一想：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于是拿起那纸盒。因已开封过，所以直接将开口抵在嘴上，咕噜咕噜将剩余的牛奶喝了一半，随即跑出厨房。他并没有将那纸盒放回冰箱内。

９

松夫走出车站时，听见一声巨响，那是机车改装后的排气声，简直是魔音穿脑，令他头痛欲裂。他不由得驻足蹙额。

一辆摩托车从站前马路呼啸而过，上面坐了两个人。那车身是紫色的，真是庸俗又恶心。

松夫想：吵死人了，车速却比普通汽车还慢，只是要引人侧目而已，根本就不够资格叫“飙车族”，大概只能叫“噪音族”吧？

“近来的年轻人真是……”

他忽然发觉自己又犯了这毛病，立即改口道：“唉，我怎么又这么说呢？”最近他老是不知不觉说出“近来的年轻人如何如何”这类的话。

（难道说，我已老了？）

那还用说吗？

夫妻结缡已经多年，儿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就算嘴巴直说自己还很年轻，但现实生活的各层面，也会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不再年少了。

（这几年，世枝的鱼尾纹好像明显多了。）

松夫长叹一声。

比他小十五岁的情妇那张吹弹可破的粉脸，蓦然出现在脑海中，把世枝的脸庞挤到角落去了。

这两、三个月，每逢周六下午，就和那俏佳人幽会。今天本来也早已约好要共度美好时光，谁知昨天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有要事，约会取消。松夫心想：一定是要去和年轻小白脸幽会，所以才……他虽感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走到站前马路时，他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家。

他决定去玩小钢珠。马路对面有一家新开的柏青哥店，他打算进去玩玩。

他站在行人穿越道旁边等绿灯时，猛然想起一事……

昨晚带回家那瓶药，已放到仓库的壁橱上面。那褐色的广口瓶……

（……啊，对了……）

他继续回忆。

（那里还有一个瓶子，瓶上画了一个骷髅头，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仓库近邻厨房，占地宽广，内中堆满杂物，如厚毛毯、火炉、坏掉的家具和电器、做木工用的工具、园艺用具、画轴、匾额、旧玩具、旧书等等。不需要的物品，趁房屋改建之际丢掉就好了，但民平和阿常却坚决反对，于是只好将放在旧仓库的所有物品，原封不动搬至新仓库堆放，所以里面有很多不知内装何物的纸箱。

墙角有个破旧的壁橱，里面也堆满了杂物，连松夫也不知那些东西是什么（大部分都破破烂烂的，只能视为杂物）。

昨晚他在那柜子中段部分的角落，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墨绿色的小瓶，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骷髅头，愈看愈可疑。

他拿起来仔细瞧。从瓶子的形状看来，里面放的应该是药品，但上面却无标签或说明书，不知内为何药。摇一摇，有声音，里面好像有粉末状的东西。

正忍不住要打开瓶盖观看时，世枝在外面大喊：“松夫，洗澡水好了，快来洗呀！”于是他只好把瓶子放回原处，走回仓库。

那怪瓶子中究为何物？

他想：岳父生前在一家中型的制药公司上班，那或许是很久以前从公司带回来的某种药物。也许那是……

绿灯亮了，路人蜂拥而上。松夫中断沉思，踏上行人穿越道。

１０

砰咚！若菜听到一声怪声。

从二楼传来的吗？——没错，是二楼。从客厅正上方那个房间传来……

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若菜依旧呆坐在电视机前面，茫然望着那些不知所云的画面，内心愁苦，愈想愈悲，愈悲愈想。

卡隆！砰咚……怪声又起，仍是从二楼传来的。

“怎么回事？”

若菜昂首看看天花板，又望望通往二楼的楼梯，心想：这客厅正上方的房间是……是松夫和世枝的卧房，以及那间六席大的日式房间，那里面有西式衣橱，也有日式衣柜。

怪声仍然在响，断断续续的。

世枝在打扫房间吗？或是在找东西？还是——若菜陡然生出奇怪的感觉。

正在狐疑时，那怪声戛然而止……

……下午四点五十分刚过，庭院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叭不！”

育也又来玩了。

若菜仍然望着天花板，眼神呆滞，目光黯淡。内心依旧哀怨惆怅。此时她听见武丸“瞄”了一声。

转头一看，武丸正从厨房那边慢慢走过来，一身褐毛湿漉漉的。

“武丸，你又去游泳了呀？”若菜说道。

武丸像在回答似的，当场就翻身仰卧，四脚朝天，露出腹部。地板上全是水。若菜想：一定又是去池塘戏水，然后从厨房那边猫咪专用的小门钻进来的……

“叭不！”育也的声音又从外面传过来。

１１

下午五点四十分。

松夫在自家门前偶遇浪尾妙子。算起来，妙子应该叫他表姐夫。

“啊，表姐夫，你刚回来呀？”

“咦，噢，是啊——你找世枝吗？”松夫问道。

妙子面犯愁云道：“我担心育也又跑来这里捣蛋。”

“哦。”

“一转眼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跑来这儿……”

“所以你在担心——来，请进。”

松夫当先推门而入。

大门并未上锁。平常在天黑之前，门窗都是不上锁的。以前伊园家就一直是这样，房屋改建之后亦然。

“我回来了。”松夫喊道。

须臾，若菜坐着轮椅从里面出来。

“姐夫！”若菜一见松夫，立刻以悲怆的表情叫道。“我好怕！懊怕呀……”

“怎么啦？”

“不得了，二楼……”

“二楼？发生了什么事吗？”松夫问道。

若菜正要回答时，外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咦？”松夫转头望向大门。“是妙子吗？……怎么啦？”

不知妙子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尖叫声仍不绝于耳，是从庭院传来的。她可能是进了大门后，就直接绕到庭院找育也了。

“若菜，你等一下。”松夫说完就往外冲，绕到屋子左边，奔向庭院。

“育也……”是妙子的声音。

“是……”是育也那天真稚嫩的声音。

“妙子，怎么回事呀？”松夫跑到妙子身边问道。

妙子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抖，转头向松夫道：“表姐夫，唉，怎么办？育也他……他竟然做出这种……这种……”

育也就站在她旁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妙子泪光浮动，盈盈欲泣，以免伸左手拭泪，一面伸右手指着儿子的脚边。

“是。”育也向着松夫微笑道。

松夫这时才看见，育也的双手和衣服都已染成血红色，还有……

武丸就在育也脚边，脑袋已被敲烂，动也不动，已成了一具鲜血淋漓的猫尸。

１２

“姐夫！”若菜在客厅窗户那边大叫。

“姐夫，快来呀！”

松夫急忙跑回去，来到玄关正要进门时，和男恰懊回来。

“啊，和男。”松夫一惊说道，因为和男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

巴男衣裤皆破，浑身脏污，下巴、手臂以及从衣裤破洞中露出来的皮肤——全都已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和男，你的伤……”

“这点伤不碍事。”和男撅嘴道。“只是车子倒下去时擦伤而已。”

“姐夫呀！”屋内又飘来若菜的呼唤声。

松夫向右转，奔向走廊，再跑进客厅。

“若菜，对不起。”松夫气喘吁吁说道。

“到底什么事？”

“你看那边！那个！”若菜说着，伸出食指，指向斜上方。那边是墙角——两面墙壁和天花板连接处。

松夫转头一看，登时倒吸一口气，全身僵住。“那是……”

“是血呀！不是吗？”

“……”

天花板一隅已染成一片深褐色，血红色粘液正沿着白色壁纸滴下来，壁纸上有如被划了一条红线。

“姐夫，那是不是血？”若菜一问再问。

松夫望着天花板，哑口无言。

“我好害怕呀！”若菜以颤抖的声音说。

“我早就看见了，心想那一定是鲜血……可是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盼望有人早点来……”

“世枝呢？”松夫问道。“她在哪儿？”

“姐夫，你怎么还问这个？”若菜扭动轮椅上的身体，说道。

“她一直都在二楼呀！可是我在下面一直叫，她都没有回答，所以我才说好害怕……

１３

不久，和男也来到客厅。松夫向他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又把庭院中的妙子叫进来，吩咐若菜和育也在客厅静候，然后三个人相偕直奔二楼。

伊园家的二楼有三间房，分别是松夫和笹枝的卧房、樽夫的卧房、六席大的日式房间——位于客厅正上方者有两间，即卧房和日式房间。从渗出血红色液体的位置看来，“出事”地点可能是在那日式房里。

“笹枝！”

一马当先的松夫一面呼唤妻子，一面拉开日式房的纸门（原本关得密不透风）。就在此时——

“啊，笹……”松夫当场怔住。和男及妙子往内一看，同时“哇”了一声。

“妙、妙子！”松夫命令道。“赶快去报警，顺、顺便叫救护车，快！”

“——好。”妙子跌跌撞撞跑下楼去了。

松夫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心情，然后踏进门内。

“笹枝！”

笹枝俯卧在房间正中央，大量鲜血正以其颈部为中心，往四周扩散。鲜血流人榻榻米的隙缝，又流进下面的木板隙缝，再往下滴落，结果将客厅天花板的角落染成一片深红色——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笹枝，你怎么样了？”松夫问道。但全无反应。　　“唉，笹枝呀……”

松夫以战战兢兢的表情，走到妻子身边，蹲下去抓起她的手，开始把脉。笹枝双手仍戴着手套，皮肤尚温，但已全无脉搏。

“大姊……过世了吗？”和男问道。松夫默默颌首。

“——是不是自杀？”

“别傻了。”松夫忍不住大声起来。　　“她怎会做那种蠢事？何况……”松夫说着，四下张望。

显然有人曾在此翻箱倒柜。西式衣橱和日式衣柜的抽屉都已被拉出，日式壁橱的纸门也遭拉开，里面的物品全被翻出来，散落一地。看情形很像是小偷所为，而且——

榻榻米上的大量血液，似乎是从尸体的颈动脉喷出来的。颈动脉像是遭利刀割断了，但房内却找不到任何像刀剑之类的凶器。

“她是被人杀死的！有人用利刀割开她的脖子……”松夫愤然说道。

接着发现：案发现场面向庭院的墙上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是开着的，开口宽约二十公分。

若菜一直都在楼下客厅，那么，凶手是否从这窗户逃走呢？考虑到这点，便再仔细观察，结果发现：尸体至窗户之间的杨榻米上，有一道红色痕迹，很像是血迹……

窗外有一座小小的阳台。若从阳台沿着旁边的排水管子溜下去，即可逃走。若直接从阳台往地面跳，亦未尝不可。

松夫慢慢走到窗边，探头出去观望，阳台上空无一人。

庭院对面是邻居井坂南哲家，中间隔着围墙。邻家大宅美观别致，二楼外面还铺了人工草皮的屋顶平台。松夫瞧见那上面闪过一道人影。不知那是井坂本人或是其妻轻子——

“和男！”松夫转头望着呆立在走廊上的小舅子。

“我们去查看一下别的房间。”松夫以强迫式的语气说道。“歹徒有可能还躲在里面。”

为了慎重起见，先查看现场的壁橱和衣柜，确定无人躲藏其中后，才去二楼的另两间房巡视。松夫和笹枝的卧房也跟那日式房间一样，已被人翻箱倒柜，一片狼借。他们把可能藏人的地方全搜过，包括厕所里面和弹簧床下面，均未发现任何人。樽夫的房间并无异状。每间房的窗户皆已上锁，因此可以说：凶手绝无可能从那些窗户逃出去。

如此一来即可确定：此刻二楼已无歹徒藏身其中。于是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笹枝！”松夫回到日式房，再度呼唤倒于血泊中的妻子，然而毫无反应——她确实已香消玉殒，今后再也听不到她那响遍整栋房子的爽朗笑声了。以后再怎么在外偷情、风流快活，也不用担心河东狮吼，而且……

“笹枝……”

不久，警车和救护车的汽笛声就由远而近传了过来。

★

以上就是我井坂南哲所写的伊园家气笹枝命案”之始末。我问过所有的关系人，把问来的资料当材料，采用“第三人称复数观点”为叙事观点，再以小说的文体写下来。

从三年前阿常发狂而死开始，伊园家就灾劫连连，祸事不断。凡认识者，莫不知情。我身为街坊邻居，自然也是关怀万分。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发生如此悲惨残酷的凶杀案。

我撰写此文，有两大目的。其一，福田笹枝乃一可敬可爱之邻居，我谨以此文聊表哀悼。此二，此案至今谜团未解，凶手未擒，我想借此文详加思考，抽丝剥茧，期能理出头绪，使真相大白于世，让死者瞑目九泉。

现特将目前警方所得线索，及我本人所知者详记如下：

★

首先，根据现场检证及监识验尸结果，已查明以下事实：

☆福田笹枝之死因，为左颈动脉遭割断，大量出血，导致失血过多而死。无栘尸迹象，故可认定凶杀现场与发现尸体之地点相同，即二楼之日式房间。

☆死亡时刻，推定为七月五日下午约四点至五点之间。

☆割断颈动脉之凶器为一单薄之利刀，比如安全剃刀之类的薄刀。在现场及附近均末发现此类凶器，可能为凶手事后自行携走。

☆现场之日式房及二楼其余各房与走廊，均未发现可疑之指纹、足迹、毛发之类。另外，尸体与敞开窗户之间的榻榻米上，留有一条血痕。窗框之上亦发现些微血迹。检验结果，与受害者之血型一致。

☆有二房留有遭人翻箱倒柜之痕迹，其内受害者之钱包及若干首饰已不翼而飞，可能为凶手携去，然损失金额不大。

★

其次，将案发前后各关系人之行动整理如下：

七月五日，下午一点左右，樽夫放学回到家中。笹枝、若菜、樽夫等三人用毕午餐，若菜至一楼客厅看电视，樽夫于一楼“里面那间”独处。

下午两点多，笹枝独自走上二楼，彼时曾与若菜交谈，此为其最后之倩影。

其后若菜仍留于客厅，且事后坚称：其间并无任何人上楼或下楼。在此必须强调：伊园家除此楼梯外，并无其他楼梯可通二楼。顺便一提：此处绝无任何电梯、升降梯、轮椅专用坡道之类。由于若菜双脚已废，绝不可能是杀死笹枝之凶手，故对此事实无说谎之必要。

下午三点左右，和男回到家中，数分钟后又外出。四点二十分开始，若菜听到二楼有怪声，砰砰哆哆的，似乎有人在翻找物品。警方认为，此即凶手在房内搜刮财物时所发出之声响。笹枝遇害，可能在此之前，也可能在此之后，抑或就在该时刻。无论何者，均与前记之死亡推定时间无甚出入。

发现尸体时，二楼之状态确认如下：除命案现场之窗户外，松夫及笹枝卧室之窗、樽夫房间之窗、走廊上之小窗等，均已紧闭并上锁。同时警方也已查明：这些窗户并无遭人动过手脚之痕迹，譬如使用针线自外部上锁之类。

因此，若再考虑先前若菜之证词，即“其间无人上下楼”，即可得知：凶手只能经由日式房之窗户及阳台逃离现场。

★

再来要分别检讨命案关系人之不在场证明……

首先看和男，他在下午三点一度回家，随即又乘坐其友中岛田所驾驶之机车，至S町周遭四处游荡。下午三点半左右，因中岛田一时疏忽，机车倒地。据和男称，他即因此而全身擦伤多处。出事后，中岛田通知修车业者赶来，并留在原地等候。和男则大发脾气，独自回家。

从出事地点至伊园家，步行仅需二十分钟，故在时间上并不能排除其犯案之可能。他回到家时，已是五点五十分。据他所言，他是进了电玩店打电动发泄心情。但关于此点，并无任何证人。

松夫的部分较单纯，据他说，他于下午三点多从车站出来，就直接进了站前一家柏青哥店，在该处玩到五点半才走。但他并末中奖，且迄今并无任何目击者出面证实此事。因此，他显然并无不在场证明。

接着看妙子，据称，在下午三点半之前，她一直与若干附近之朋友在聊天，此点已获证实。只有在四点至五点之间，她并未同任何人见面，故无不在场证明。五点过后，她因发觉育也不见踪影，便至伊园家寻找。

附带一提：是日，妙子之夫盛介奉派赴关西出差，具完整之不在场证明。另外，据若菜所言，育也至迟在四点五十分左右，便已在伊园家庭院中玩耍。

最后来看樽夫。据称，午饭后，他便一直待在一楼的“里面那间”，专心玩电动玩具。但又称，其间因疲累而在榻榻米上睡着，醒来时，家中已挤了一大堆警察，正在忙里忙外。故此，其不在场证明当不成立。

★

不过，我们在此须注意一事，即“小猫武丸之惨死”　　一案。

育也具有虐待动物之癖好，武丸之脑袋即遭其敲碎捣烂。因此事恰与笹枝命案同时发生，警方当然大表重视。于是武丸之尸体被视为证物之一，送交专家检验解剖。结果查明，武丸之死亡推定时刻为：以五日下午五点十五分为中心的一个钟头之内。另外并查出一意料之外的事实。

那就是武丸真正的死因。

起先，警方以为武丸乃遭育也殴打致死，并将猫尸旁边的一块石头视为凶器。不料在解剖之时，于其胃袋中检验出“某种致命性的剧毒”，混在尚未消化的牛奶中。如此一来，武丸“先遭毒毙后再被敲头”之可能性，便大大提高。经进一步检证结果，已确认此事为真。

旋即查明下毒之法。警方于厨房中搜出武丸专用之餐盘，检验盘中之食物残渣后，发现其中竟含剧毒，其成分与胃中之毒完全相同。

猫尸胃袋中有牛奶，厨房之餐盘中亦残留少量牛奶。其间关系，显而易见。必定是有人在牛奶中下毒，再让武丸暍下。

关于牛奶，和男有如下之证词。

和男于下午三点一度回家，其时曾拿出冰箱中之盒装牛乳，暍了一些。那盒牛奶已开过封，他将盒中剩余牛奶饮下一半，之后并未放回冰箱，而是随手置于餐桌上，旋即离去。

警方接获报案，前来搜索检证之时，该硬纸盒仍置于餐桌上。此点已由和男本人证实无误。唯彼时纸盒中已无牛奶。据和男称，当时他以为另有人将盒中牛奶喝光。事实并非如此，而是被人用来下毒，以便杀死武丸。

★

——查明以上事实之后，警方遂再度侦讯伊园家的人。理所当然，办案人员的注意力，已集中在那紧邻厨房的仓库了。

案发前一天晚上，松夫曾带一瓶除蚁药回家，置于仓库中壁橱的最上面一格。同一时间，他在柜子角落见到一个画有骷髅头记号的小瓶子。警方认为，毒杀武丸之药物，可能就是取自此瓶，要不然就是那除蚁药。

于是马上搜索仓库。结果发现：褐色广口瓶及墨绿色小瓶均在松夫所说的位置。

立刻带回化验。结果发现：那墨绿色小瓶中的不明粉末便是武丸服下之剧毒。

那剧毒的正式名称，在此不予写明。为区分两瓶中之毒药，现将除蚁药称为剧毒A，有骷髅头记号者称为剧毒B。据警方说，剧毒B为无臭无味之即效性猛毒，易溶于水及牛乳。考虑武丸之体重与检出之毒药量后，可推知当武丸服下毒牛奶后，不到十分钟就痛苦不堪，转眼间就断气了。

为何如此危险之药物，会随便置于仓库之柜子上呢？此点无法查明。据松夫称，那可能是已故的民平从任职的制药公司带回来的。此亦不无道理，但却出现另一疑问：民平为何如此做？不过，对此问题似无追究之必要。

总而言之，结论如下：

案发当天，伊园家仓库内有A、B两种剧毒。有人以其中之剧毒B毒杀了武丸。

然而，为何要在笹枝遇害的同一天，而且是在非常接近的时刻，下毒杀死小猫武丸呢？

此谜实令人百思不解。

★

起先，警方因房内有搜刮之痕迹，且有金饰财物不翼而飞，便将此案视为单纯的“强盗杀人”　　。

暂且不管武丸之死这类疑点，先来考虑凶手进出的路线。警方起先推测，凶手乃由伊园家内院爬上阳台，从日式房之窗户潜入屋内行凶，然后经由相同的路线逃走。另一种可能就是：在若菜尚未来到客厅之前，凶手已爬上楼梯至二楼，藏身于房内，直到笹枝前来为止。但就算是这样，凶手逃走时，还是一样必须经由日式房之窗户。

然而，案发翌日，有人提出一证词，将警方当初之见解完全推翻，彻底否定。

此人是谁呢？就是我井坂南哲之妻，轻子。

轻子与已故的阿常是初中同学，今年已快五十五岁了，才忽然对油画产生兴趣，因而开始画油画。七月五日——即伊园家发生命案那天的下午，她搬了一套画具至二楼的屋顶平台，将附近风景画在画布上。

据她说，她从下午两点半开始，至警车和救护车赶到伊园家门口为止，都一直在上面画画，寸步未离，连洗手间也没上。

她坚称：“在我画画那段时间之内，绝无任何人从伊园家二楼阳台出来或进去！”

警方问她：“有没有可能因太过专心作画而看漏了？”

她如此回答：“我画的风景刚好就在伊园家那个方向，所以那座小阳台自始至终都在我的视线之内……也就是说，假定有人从那上面跳到庭院中，那我绝不可能没看见！”

为加强其中之可信度，在此特别说明：于笹枝遇害之时，即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我井坂一直都在自家二楼的起居室内。屋顶平台恰懊就在那起居室外面，亦即，无论要去平台，或从平台进来，都必须经过起居室。

轻子在平台上，我在起居室内。我亲眼看到她在那里，所以我知道她在那段时间内一直都在平台上，一步也未踏进屋内。也就是说，我敢保证那段时间内她有不在场证明。

因此，轻子绝不可能是杀死笹枝之凶手。她所说的“绝无任何人从伊园家二楼阳台出来或进去”这句话，应该视为完全可信之证词。

★

由于上述经纬，此案骤然转变，成为所谓“密室杀人”的状态。

楼下有若菜，楼上窗户皆已从内部上锁，虽一打开的窗户却在轻子的监视之下。而且松夫等人赶到时，二楼除了已经气绝身亡的笹枝外，并无其他任何人。

凶手究竟是如何从这“密闭空间”中逃出去的？

案情发展出人意表，办案人员想必头痛万分。

★

侦办工作已陷入“到处碰壁，无路可走”的窘境，破案希望渺茫。到今天为止，已过了一周又好几天。

关于笹枝施打毒品一事，警方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循线追查的结果，逮捕了好几名住在同一町内的家庭主妇。她们也是被同一种迷幻药所惑，最后均遭检举。所幸内人与此无关。不过，附近有位和我熟识的太太，居然也因施打毒品，连同她的女儿双双就逮。我得知此事后大感诧异，看来此町这几年来果然已不同往昔。

警方当然也怀疑笹枝命案与此毒品案有关，但好像始终查不出什么结果。据说办案人员最后的结论是：两案之间并无关联。

这份原稿是用钢笔写的，约有九十张，每张可写四百字。用的是黑色墨水，字迹端整清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将整叠稿子放在桌上，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说道。

“贵宝地竟也风波迭起……对了，井坂先生，你写了这么多，居然只花了两、三天，是吗？”

井坂大师坐在皮制安乐椅上，口衔菸斗，吞云吐雾。他以温和亲切的眼神望着我，腼腆一笑，说道：“因为我并非为工作而写。”

我只能点头称是。换了是我，即使不是为工作赚钱，恐怕也要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写出这么多字来。

“……那么，绫辻兄，老实讲吧，你高见如何？”

他问道。我先针对和案情无直接关联的部分，来发表感想：

“这里面，和男发狠时的模样，还有松夫偷情时的心态……颇有先民之遗风，令我发思古之幽情，可说比较不具现代感。”

“哈哈哈！”他轻抚唇上短髭，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点头道：“真的吗？那是因为时光开始流转之后，才过了几年而已。”

“还有，小猫咪取名为武丸，未免稍嫌唐突……”

“没办法，那是事先跟人家约好的。”他轻声回答。

我不由得起了疑心。他本是“此地”的居民，为何会这般……算了，这种和气次元”有关的问题，我原本就不打算深究——对，不可忘记当初的决定。

我和井坂先生有过数面之缘，素有来往，但已久未联系。今早他拨电话给我，说有要事，嘱我速来……于是我便赶至气此地”。以本作品的性质而言，和本故事有关者，仅需说明到此即可，其余的不提也罢。

那天我因迷路，找不到出口，所以直到半夜才抵达目的地。尽管夜已深，井坂先生仍大表欢迎，热诚接待。我一方面深感惶恐，一方面又大肆享受井坂夫人亲手做的料理。一方面觉得轻松舒畅，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奸像有点缺乏现实感，但又不会太不足。

不久，面前摆上了饭后甜点和咖啡，此时……

井坂先生缓缓拿出一叠稿件，交递给我。那就是方才我拜读完毕的原稿。要加上标题的话，应该是“井坂南哲以小说文体写下的「命案”发生经过”。

“对了，前辈。”我改变语气，转移话锋。

“你以前写过推理小说吗？”

“从未写过。”他再度轻抚短须。

“读是读了不少，但从未想过要自己来写……”

“唔，可是这篇稿子倒是写得很成功，可说已抓住了推理小说的许多窍门。”

“哪里，过奖了——”

他神情谦虚，大摇其头，忽又转为严肃的表情，说道：“——那么，绫辻兄，你有何高见？”

“你是指此稿中所描绘的案件吗？”

“正是。”他用力点头。　　“是谁杀死笹枝的？我已将来龙去脉全部写出，却无法解开谜团。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想起你。我想，你既是专写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职业作家，也许能够根据此稿，轻易推测出真相。”

“晚辈何德何能，堪此重任？”我搔头苦笑，说道。

“快别这么说了。”他露出亲切的微笑。“何必如此客气？在推理方面，你绝对强过我许多。”

“啊，唔……若太过寄予厚望，我恐怕担当不起，会有负所托。”

“担当不起？”

“恐将有负所托。”

“你没把握吗？”

“说到把握——”我正襟危坐道。　　“这毕竟是发生在贵宝地的案件。我又不是正牌的刑警或侦探，哪有能耐如那些警探般解奇谜、破怪案？所以我没把握。乙我先打完这支预防针，然后才说：“不过，假如把你写的这篇稿子当作「猜凶手小说”的「问题篇”来看的话，欲在此范围内推导出合于逻辑的结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此稿或许不甚理想，但我想，应该可以视为一篇完整的「猜凶手小说”。”

井坂“哦”了一声，眯起双眼，呼出一大口烟，抱着胳膊，凝视着我，说道：“既然如此，万事拜托。啊，放心好了，你这番话有何含意，我一清二楚。你大可畅所欲言。”

“是吗？……好，就此说定，不过我必须先讲一件事。”我停下来，点燃香菸。事已至此，我只好把话讲清楚、说明白。

“在此请容我野人献曝，讲解一下有关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则。”

“规则？”他歪歪脖子。“好像是什么十戒之类的东西，对吗？”

“叫做「诺克斯十戒」，后来还有著名的「班达因二十规」。但那些都是七十多年前写的，现在的推理作家，大概没有人会遵守这些戒条。要是有人乖乖遵照这些戒条去写，那写出来的一定是极其无聊的作品。总之就是已不合时代潮流。从当时到现在，光是狭义的推理作品，也就是所谓的「正统派」，在各方面都已有极大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正统派”能够找出活路生存至今，正是因为故意推翻那「十戒」或「二十规」所致。

“不过在另一方面，那些戒条中确实也含有若干至今仍有效之项目。其中最主要者，乃是有关确保「公平游戏」之基本规则，例如「十戒中之」不可用读者不知道的线索，来解谜破案”，还有「二十规」中之「在解谜时，必须让读者与故事中的侦探，拥有相等之机会。所有线索皆须写清楚。」这个部分，所有想要创作「正统推理」的有志之士都必须谨记在心。”

“换句话说，若在快要解开谜团时，才突然写出一些读者不可能知道的事，说「其实是如此这般」，则显然为犯规的写法。唔，如此看来，此戒果然有理。”

“我举个例子。艾勒里·昆恩在其「国名系列」作品中，皆插入「向读者挑战」的单元。你一定也看过吧？作者既然敢大言不惭说「至此线索已出齐，请问凶手为何人？」那么也就必须拥有公平游戏的精神。

“既已将「必须写出所有必要的线索」，视为理所恪遵的原则，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样写才公平？关于这点，因时代之变迁和作者的不同，而有各式各样的见解，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但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莫过于「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中，不得有虚伪的记述”这一项。”

气你是说「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

“正是。在原理上，第三人称叙事者，必早巳得知所有真相，亦即采用「神的观点」，必须能向读者保证其记述内容具有绝对之客观性与正当性。因此，若采第三人称叙事，则不容许在对白以外的旁白文字中，出现不实的谎言。若以旁白文字将「非事实」明白写成「事实」，还说「线索已出齐」　　，则称为「不公平」 。”

“嗯，言之有理。比方说，文中写「绝无密道」，到解谜时才又突然说「其实该房间有暗门密道」，就是不公平的例子，对吗？”

“不错。严格来讲，若某人实为男性，旁白文字却写「她」，这是不容许的。若实际上为自杀或意外死亡，旁白中却写「凶杀」或「谋杀」，这也不行。若实际上某人是诈死，旁白中却写「该人已死」，这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些作家对这条戒律万分在意，极端讲究，严格执行，恪遵不逾。我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作者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井坂露出丧失自信的表情说道。

我继续说明：“若采第一人称记述，则在判定公平或不公平时，就会稍显困难。若用「我」或「在下」等第一人称来叙事，则在理论上便已将「神的观点」排除在外。此时全篇文字均视为故事中这位叙事者所写的，因此自然会有若干「事实之误认」混在里头。譬如说，某人实为男性，故事中的「我」却因误认其为女性，而在真相大白之前一直在文中写「她是女性」。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因此，假定要对第一人称叙事设下准则，则我认为最重要者应为「不准故意写出虚伪之记述」。若是在某种状况之下，因不可避免之误认，而写下错误的记述文字，则因无可奈何，也就认了。但这个「我」绝不可「故意」对读者撒谎误导——昔日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名作《亚克洛依德谋杀案》，曾引起极大的争论，若以此规则来检验该书，则或可勉强算在「公平」的范畴之内，虽然是在边缘地带徘徊。我个人是这样认为，因为该书之叙事者，并未写下任何「谎言」 。”（译按：该书引起争论之重点并非“故意写下谎言”，而是“故意隐瞒，不写出心中最挂意之事，顾左右而言他，似已丧失部分记忆”。）

“这些事真复杂，麻烦死了。”

井坂说着，开始清理菸斗，填入新的菸草。我将菸蒂摁熄，再点燃一根香菸。

“以上所述，皆可谓基本规则。我认为，所有号称正统派的推理小说，都该遵守这些规定。”

我一边担心井坂会听得不耐烦，一边继续“讲解”。

“再来说到所谓的「猜凶手小说」，这是将正统推理中的解谜要素极度「尖锐化”后，形成的文类，所以必须要加入更多的规则……或者说「制约」 。

“读者必须以「问题篇」中的文字词句为材料线索，经过合乎逻辑的推理之后，导出唯一的解答。这种要求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譬如说，即使旁白文字中没有故意写下之不实记述，对白中的文字也可能有。而且可能会有两个以上的人任意说谎，提供不实的证词。如此一来，读者就无法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了。作者方面，长篇还好办，可以让侦探针对每一个人，进行深入诘问与调查，从而过滤其中的谎言，判断证词之真伪……虽然如此，若是想要在中篇或短篇之中采用同样的写法，就困难重重了。因为篇幅有限，那样做简直是作茧自缚。

“因此，在撰写「猜凶手小说」之时，就必须从「外部」再加上若干「限制」。其中之一便是「在提出与该案有关的证词时，不可让真凶以外的任何人物说谎」，唯有作者与读者皆有「以此限制为前提」的共识，才能避免逻辑之「烦杂化」，使作品中之逻辑不致复上添复、杂中加杂。我认为，设定这样的规则，对「提出挑战」的作者也好，对「接受挑战」的读者也罢，都是有利的。

“另外，若从外部再加上一个条件，即「凶手为单独做案，并无同谋共犯」的话，对「消除读者推理时不必要的思绪混乱」，也是极有帮助的。若有同谋共犯，则作者必须在「问题篇”申明白写出「有同谋共犯」，方为公平。”

井坂“唔”了一声，轻捻髭须。我将目光移注到桌上的原稿，继续说道：

“如若此稿文字皆恪遵方才所说规定，则欲猜中真凶与真相，亦非不可能之事。”

“唔——”

井坂用力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往窗户。浅蓝色窗帘已拉上，遮住了窗子。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井坂家二楼的起居室。窗外即为屋顶平台——也就是案发当天轻子画画之处——从那儿应可看见三年前才改建完成的伊园家宅邸。

“听君一席话，我才想起尚需补写一事。此事和笹枝遇害时的密室状态有关。”他说话时，视线仍朝着窗户。

“就是说：伊园家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要上天棚顶也非常不容易。实际上也没有遭人攀上天棚顶的痕迹。这件事，我在此稿中并未提到。”

“如此补充，堪称允当。”我说完便又望着桌上的文稿。

“这么一来，此案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噢，你是说……”

“当然也只是方才所说的那种等级的推理而已。”我再强调一次。

“首先，我可确定一事。”我的用字遣词十分谨慎。“谋杀案的凶手尚未完全达成其最初的目的。”

“你说什么？”井坂将嘴上的菸斗拿开，高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或许还有续集。”

我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

“如果我的推测无误——接下来就会轮到若菜了。”

“你、你是说……接下来会轮到若菜被谋杀？”井坂蓦地站起身来大吼。那慌乱粗鲁的样子，我以前从未见过。就在此时，一阵阵尖锐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空，由远而近传了过来。那是——啊，那不就是救护车的汽笛声吗？

不会吧？我方念及此，那声音已迅速逼近此处，转眼间就来到这屋子附近，最后戛然而止。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

伊园若菜被送至医院后，急救无效，天亮之前就香消玉殒了。死因是急性中毒。

警方调查后，得知下列事实：

☆若菜所中之毒与日前武丸所中之毒柑同，均为剧毒B。警方判断，有人在办案人员扫押那骷髅瓶之前，就已从中偷走了必要的分量。

☆厨房冰箱内有罐装乌龙茶，剧毒B就是溶于其中。厨房桌上有一只空的玻璃杯，办案人员化验出杯中有残留的乌龙茶和剧毒B。警方认为，若菜定是饮下此杯中的鸟龙茶而丧命的。

☆此案所有关系人，均有机会在乌龙茶中下毒。

★

救护车刚在伊园家门口停下来，井坂先生便冲出去，二、三十分钟后才回到我面前。

“和男在家，我问过他了。若菜好像是中毒的样子。”

他往椅子上一坐，向我说道。

“听说好像是在厨房暍了乌龙茶，不久就痛苦难当。松夫已陪她到医院去了，不知是否有救……”

他衔着已熄火的菸斗，以平静的眼神望着我。

“绫辻兄，你怎么知道再来是轮到若菜遇害呢？”

“那是——”我拿起桌上那份文稿。　　“拜读大作后，在方才所说的范围内思考出来的答案。但我绝未料到竟然一语中的，而且就在今夜。”

“如此即可证明你的推测在现实上也是正确无误的。”

“——真的吗？”

他所说的“现实”到底是什么，在此就按下不表……

“你究竟推测出什么，可否赐教？”

“这……”我先窥伺一下他的表情。他看来似已筋疲力尽，同时也有无奈之感。“并非不可，只是希望能和前辈你交换一个条件。”

“你的意思是……”

“前辈可曾打算将此稿付梓问市？”

“没有。”他缓缓摇头道。　　“我写此文……绝无发表赚钱之意。”

“那么……”我下定决心，开口问道：“可否将此稿送给晚辈？”

“送给你？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等适当时机，在我们那边发表此文。若蒙前辈同意，我要以绫辻行人的名义发表，也就是「绫辻所写的猜凶手小说」。”

“哦，可是……”

“如您所知，我们那边和贵宾地之间有一道极其微妙而又无法穿透的藩篱。在我们那边发表的话，对贵宝地的人绝不会造成困扰，不是吗？”

“——唔……”

“若蒙应允，我便尽吐心思。若然嫌弃……”

“哼，看来你倒不是个简单易与的人物。”

井坂的眼神突然阴狠一闪而过，我顿时心惊瞻战，生怕触怒了他。所幸他立即展颜一笑，化为一副像在说“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的神情。

“好吧，我答应。”

他说着，徐徐点头。

“不过，绫辻兄，稿中并无「解决篇」，莫非你是要我听完你的推理过程之后再写？”

“不是，我哪里敢……”我惶恐摇其头。

“那「解决篇」由我来写即可，请前辈不必担这个心。”于是我开始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说给他听。

【向读者挑战】

各位亲爱的读者：

目前为止，一切必要线索已经出齐，在此我绫辻行人要向各位挑战。

发生在伊园家的这件怪异凶杀案，凶手究竟是谁？

“问题篇”开头有个“登场人物及动物表”，请于其中选出一个姓名做为答案。要写全名。

说“一个姓名”　　，自然表示凶手为单独做案，绝无同谋共犯存在。又，在此特别声明：在“问题篇”的旁白文字中，绝无故意撒谎之不实记述。同时，有关此案之证词，除真凶外，其余所有人物均未说谎。

绫辻行人敬上

绫辻行人所撰之“命案”解决篇

若菜的丧礼悄悄举行了。第二天晚上，井坂南哲打定主意，便去造访伊园家。

警方的侦办工作似乎毫无进展。井坂虽将伊园家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以小说文体写下来，并从中得知了怪事的真相，但却无法判断是否该告知警方。他苦思的结果，决定先相松夫谈一谈，再做打算。事先已拨电话告知要登门拜访，因此一按铃，松夫便立即出来应门，但却只将门打开一点点。

“福田兄，深夜叨扰，请多包涵。”

“啊，哪儿的话……”

“刚才在电话中已说过，有事要找你密谈。现在府上是否已没有别人？”

“嗯，樽夫已入睡了……”

“和男出去了吧？”

“是的。他说，在家闷死了……”

松夫正从门缝中往外窥伺。他形容憔悴，神色紧张，也许是方才听井坂说要气辟室密谈”的关系。

“可否入内详谈？”井坂道。

“啊，请进。”松夫这才延请井坂入内。

井坂原以为客厅大概一片狼借，进来之后才发现已收拾得很整齐。若菜生前坐的轮椅已然不见。不太可能是扔掉了，所以大概是收到她的房间里去了吧？

井坂在沙发上落座，然后举目望向天花板。沿墙流下的血迹已擦洗干净，但天花板角落仍留着一片污渍。

“啊，福田兄，别费事，我们马上开始吧。”井坂见松夫欲走向厨房，急忙开口制止。

“尊夫人笹枝已辞世……她的人寿保险金，你是否已顺利领到了？”

松夫就坐在井坂对面。他一闻此言，表情立刻僵住，并且扭过头去，避开井坂的目光，口中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说什么……”

井坂不由分说，继续质问：“今年春天，笹枝不是投保了金额很大的寿险吗？现在那保险金是否已付给你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并无恶意，我只是在想：府上似已寅吃卯粮，若有一笔数额庞大的保险金，想必可大大改善府上的经济状况吧？”

“那、那可……”

“我想，在此情况下，对整个伊园家而言，笹枝之死，便成了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不是吗？这保险的受益人是你吧？”

“……”松夫一脸的愤怒，皱起眉头，并将目光栘至自己膝上，闷不吭声。

“啊，福田兄，请勿发怒，因我接下来要讲重要的事……先让我过过瘾再说。”

井坂拿出菸斗，叼在嘴上，用火柴点了火。他一边借那菸味稳定心情，一边说道：“笹枝亡故至今已有两周——我乍闻此事之时，只觉哀伤莫名。后来我详细问过很多人，包括福田兄你、若菜、和男等，目的也是想要查出真相，最后……”他望着低头看地上的松夫。“终于得知此案的真相。”

“你已知道真相？”松夫的目光徐徐往上移。　　“真的吗？”

“就是想来告诉你，所以才冒昧打扰。”接着井坂便进入正题。

“那天——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笹枝在此屋二楼的日式房间内被杀死。死亡推定时刻是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

“当天下午两点多，笹枝抱着武丸走上二楼——这是若菜的证词。据说，此后若菜便一直在这客厅中看电视，片刻未离。且若菜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上楼或下楼。

“一楼窗户除了一个之外，其余全都已由内侧上锁，且无任何使用针线之类从外部锁上的痕迹。唯一的例外是那日式房的窗子，但很凑巧，在那段时间之内，因内人轻子在寒舍屋顶平台上作画，此窗及窗外阳台，全在她的视野之内。她也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从那边进出。

“但很奇怪，你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回到家中，和男比你稍晚，当和男、妙子跟你上到二楼时，房中却只有笹枝的尸体和满地血泊，凶手及凶器竟宛如烟消云散般杏无踪迹。而且可以确定：此屋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凶手也绝不可能藏身于天棚顶之上——总而言之，此案可说是在一种无懈可击的密室状态中发生的。”井坂暂停下来，窥探松夫的反应。松夫正注视着他，一脸严肃。

“我绞尽脑汁，欲破此密室之障，无奈再怎么思考，结论都是「在物理上，不可能」。我想不出有何妙计可办到——如此一来，只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若菜和轻子的证词。也就是说，她们两人之中，可能有一人说谎。

“即使如此，得到的结论仍是：此假设不能成立。若菜双足已废，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杀死笹枝。至于轻子，其不在场证明十分明确，我本身就是证人，故她也绝不可能是凶手。她们既非杀人凶犯，那么就毫无必要在这关键之处说谎作伪证。

“若从现实面来考虑，她们是有可能说谎，以掩护某人的，但在这里，却必须受「猜凶手小说」的规则支配，亦即须恪遵「除真凶外，其余人物不可对该案做伪证」的法则。

“因此，可能成立的状况，就只剩下一点点了。现在就来加以检讨。”

井坂继续说道：“若菜坚称，在那段时间内，她一直都在这客厅中。但若她说谎呢？实际上她曾离开，却又不得不隐瞒——应该有此可能吧？

“倘若只是去上个厕所，那就毫无隐瞒的必要。因此，应该不是那种小事，而是更——为了一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松夫歪着脖子，似乎苦恼已极。

井坂呼出一口烟，道：“我的意思是说，若菜有可能是离开客厅，去毒杀武丸。”

假定若菜曾去毒杀武丸，却又坚称一直待在客厅……那么，这就相当于“谋杀武丸的凶手，对自己所犯之案说谎作伪证”，因而并未违反“猜凶手小说”的规定。

“虽说如此，但请你别误会。这纯粹是项假设，只不过为讨论方便而做的假设而已。”

井坂叮咛一番后，继续往下说：“假定是这样，那么若菜需要多少时间来办事呢？首先她必须去仓库拿那装有剧毒B的小瓶，然后到厨房，将桌上的牛奶倒人武丸的餐盘中，再加入剧毒B，然后拿给武丸喝——从离开客厅到回来，我估计大约要花十至十五分钟。

“那么，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是否有人能突破二楼的密室状态呢？——答案是没有。

“如果要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爬上二楼杀死笹枝，在房中翻箱倒柜，搜刮一些金饰后，再下楼逃走，那么只有十到十五分钟是不够用的。即使翻箱倒柜的人是笹枝自己而非凶手，也是一样。若有人持刀攻击笹枝，她定会全力拚搏，奋勇抵抗，不可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就算凶手是熟识的人，要偷袭她之前，也需要花点时间示好接近，才能趁隙偷袭。若只有十分钟或十五分钟，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在更早的时候——在二楼因若菜和轻子而变成密室以前——就已潜入二楼躲藏。笹枝于两点多上楼之后，凶手仍隐影藏形，直到四点左右才现身做案，再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下楼逃走。福田兄，你抵家时，若菜不是去门口接你吗？凶手就可以在那短短的时间内逃之天天。

“然而这种假设仍不成立，因为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在场证明。相关人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曾经消失那么久。何况若是如此，则凶手的行为就如同儿戏，毫无「必然性”可言。如果是职业杀手所为，或许还能解释，但这样一来，就变成另一个范畴之内的事了，所以不予考虑。

“因此……”井坂深吸一口气，说道。　　“检讨过各种可能性之后，依然无法破解笹枝命案中的密室之谜。换句话说，欲潜入二楼杀掉笹枝再逃走，是一件绝不可能办到之事。”

松夫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栘到膝盖上。井坂腰杆一挺，望着松夫那张憔悴的脸。

“福田兄，这样你明白了吗？”

松夫双肩正微微颤抖。井坂看着他，下结论道：“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笹枝实为自杀。”

★

布谷鸟挂钟开始报时，十一点整。那鸟叫声和室内的气氛，实在很不搭调。井坂等报时完毕后，才继续说道：“为挽救伊园家濒临崩溃的经济，笹枝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是最易理解的动机。今年春天她才投保寿险，所以目标是身故保险金，但不能被人知道是自杀。现今虽然有不少保险种类。规定：若签约一年之后才自戕，仍可领取保险金，但笹枝已不能等到那时候了。破产迫在眉睫，她可不能慢慢等，于是只好决定自我了断，并设法伪装成他杀或是意外死亡。

“她决定在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实行，地点则是选在这里的二楼。当天是阿常的忌日。和母亲死在同一个日期……她大概是这样想吧！另外，或许也有「不让家人蒙上谋杀嫌疑”的意图也说不定。

“星期六下午的话，福田兄，最近你都是利用这段时间跟情人幽会的样子，这样你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和男也会一如往常，跟朋友出外游荡吧？若菜的话，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樽夫则因年纪幼小，不会被警方怀疑——笹枝的如意算盘大概是这么打的吧？

“她抱着武丸走上了二楼，大约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做最后的考虑，终于决定依计而行。首先，她在日式房和卧房中翻箱倒柜，做出遭小偷洗劫的样子。这是要让人以为凶手就是那名宵小。此时她弄出的声响，就是四点二十分左右，若菜在这里听见的怪声。那些不翼而非的钱包首饰之类，她大概是在上二楼之前，就已处理掉了。

“留下遭窃的痕迹之后，她就进入日式房间。那是她选来做为「命案现场」的地点。然后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凶器，那是安全剃刀的刀片，她就用那刀片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慢、慢着！井坂先生。”松夫以战战兢兢的语气插嘴道。“那日式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剃刀的刀片之类……”

井坂轻轻点头道：“不错。正因现场并无凶器，警方才会立刻断定说不可能是自杀。”

“是呀！那时我也在场。其他房间也一样，根本就没见到可当凶器的物品。”

“关键就在这里，福田兄，这是笹枝所用的诡计。”

“诡计？”松夫歪着脖子问。

井坂再度点头道：“不错，只是单纯的诡计。抱着武丸上楼，便是欲施此计。”

“武丸？”松夫的脖子更歪了。

“利用武丸来施计？”

“正是，武丸的任务是：把凶器带离现场。在执行计画之前，因怕它会到处乱跑，所以大概是把他关在壁橱内吧。”

“武丸竟……”

“据我推测，具体的做法大概是这样：先把刀片绑在一根细而结实的线上，也可用胶带或强力胶黏住。那线的另一端就绑在武丸的项圈上。绑妥之后，笹枝就刎颈而亡。武丸见鲜血狂喷，吓得欲往外奔逃，但因房门紧锁，无法跑到走廊，于是只好从那打开的窗户逃出去。绑在线上的刀片也就被武丸带出窗外。榻米和窗框上的血迹，便是那刀片被拖出去时留下的。

“笹枝的想法是：若现场找不到凶器，那警方定会判断她是遭人杀害的。她平素喜读推理小说，或许曾在柯南道尔、班达因或艾勒里昆恩的名作中，看过同类诡计，于是加以改造变形，进而定下此计。”

“但、但是……”松夫又打岔。 “武丸的项圈上，既无凶器也无丝线，怎会……”

“那也是笹枝所动的手术。”井坂答得很干脆，毫不犹豫。“她只要在那丝线和项圈之间再接上一物即可。譬如说，将卫生纸搓成一条纸捻，把纸捻绑在项圈上，再将丝线绑在那纸捻上。

“在此必须考虑到武丸那种不像猫的习性。它喜欢泡水，常跳到庭院中的池塘里戏水，据说那样做可以纡解它的精神压力……不是吗？

“既然如此，当武丸目睹笹枝自戕之惨状后，因鲜血狂喷，它吓得逃出窗外，这时它会如何呢？很可能就会直奔池塘，跳入水中吧？这种想法极可能是对的。笹枝应当也是如此预料。若跳进池塘，则那纸捻就会迅速溶解烂掉，于是丝腺脱离项圈，那刀片便永沉地底——她的巧计就是如此安排的。”

“照你这么说，若大搜池底，即可找到凶器，是吗？”

“大概不会错。若真找到，即成重要证据。不过我想，刀片之上可能验不出指纹，因为笹枝随时都戴着塑胶手套。”井坂往沙发椅背上三异，轻抚髭须。

“就这样，笹枝遂行了她那「伪装成他杀的自杀」。若警方若中计，必将此案视为单纯的「强盗杀人」，而大张警网，去搜捕那根本不存在的凶手。然而事出意料，在关键时刻，竟然出现了一个她并未计算在内的人物，那就是内人轻子。

“现场那扇窗户开着，一来是要让武丸有路可逃，二来是欲掩人耳目，让警方以为凶手是从那里逃走的。不料轻子竟一直在对面监视，结果形成了「意料之外的密室状态」。轻子坚称「无任何人进出阳台」，此言虽不假，却有一要事遗漏未说，那就是武丸的行动。武丸曾从那窗子跳出来，轻子当然看见了，但因那只不过是一只小猫，她认为不值一提，所以也没有特地说出来。另外也可能是：小猫原本就是她视觉上的盲点，所以她「视若无睹」，即使看见了，也是「视而不见」 。”

★

井坂仍继续说明，但我绫辻行人在此必须插嘴。我是这“解决篇”的记述者，必须向各位读者解释一下。

正如以上所述，福田笹枝乃是自行了断而非遭人杀害，但在本作品的“问题篇乙当中，曾多次使用“杀人”、“遇害” 、“凶杀”等字眼来指称此案。这些词语都是指r他杀”而言，并不包含“自杀”在内，此乃正统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定之一。所以，可能会有许多读者认为：在旁白文字中以这些字眼记述，是“不公平”的。

但这纯粹是误解。请各位读者仔细回想一下，我在读完那“井坂南哲以小说文体写下的「命案」发生经过”之后，对井坂阐释的“正统推理小说写作规则”之内容，如此即可明白。

那“问题篇”的所有文字，都是井坂在得知此案真相之前写的。不仅如此，旁白文字中出现“杀人”等字眼的，全都是在后面那一部分。亦即，只有在“以第三人称书写的部分”结束之后，由井坂以第一人称记述的部分才出现“杀人”等词语。也就是说，那些词句全都是“井坂因为误认而写出的记述文字”，是无可避免的，绝非气故意写下的不实记述”。因此，这不能叫做“不公平”。

★

“至此，笹枝丧命之谜，总算真相大白，但仍有二谜未解，一为同一天发生的武丸遭毒毙之谜，二是日前若菜中毒而死之谜。”井坂继续说道。

“武丸果如笹枝所料，拖着那刀片从窗户跳到庭院，又入池塘泡水，然后经厨房的小猫门回到屋内。据若菜所言，那时大约是下午四点五十分。虽说武丸的死亡推定时刻为「以下午五点十五分为中心的一小时之内”　　，但若菜所言如果不假，则它至少在四点五十分左右还活着。因剧毒B为即效性毒药，故武丸中毒时刻应在四点五十分之后。

“在这里，武丸那身为猫却不像猫的习性，又再度成为关键。福田兄，这点你懂吗？”

“这……”松夫歪着脖子，以毫无把握的语气说道：

“武丸确实不像普通的猫，反倒比较像狗。它听得懂「坐下」 、「握手」、「停」这些话。”

“对了，关键就在这里。”

“哦？”

“据说武丸教养良好，训练有素，即使眼前山珍罗列，海味毕陈，若不说「开动」，它也绝不敢进食尝鲜，是不是呢？”

“没错，它向来循规蹈矩，唯命是从……”

“我又听说，若食物放在餐盘上，它更会严守命令。即使四下无人，若无指令，它也绝不敢沾嘴偷吃。此事是否为真？”

“没错。”

“重点即在于此，武丸不会像普通猫那样，看见盘中有食物就随意吃喝，大快朵颐。毒杀它的凶手，就是利用了这种习性。

“凶手在牛奶中下毒之后，将盘子摆到武丸面前。此时必须说一声「开动」，否则武丸绝不会去暍那牛奶。”

“啊，原来是这样。”

“凶手于下午四点五十分过后，在厨房自行调配了毒牛奶，拿给武丸，并命它喝下——福田兄，这「四点五十分过后”是何意，想必你也知道吧？”

松夫又开始歪脖子，表情似乎很没自信的样子。

“四点五十分……将近五点……”他喃喃自语，频频眨眼，直扶眼镜的框架，猛擦鼻头的汗水……片刻后才答道：“唔，那是笹枝即将从二楼下来的时间。莫非你是指这个？”

“正是！”井坂眉开眼笑，状似十分满意。

“一到下午五点，笹枝就会从二楼下来，进入厨房，边听广播节目边做晚餐。据说她最近每天都这样，好像每个和她熟识的人都知道。所以此案中所有相关人士，包括福田兄你、和男、若菜、阿樽，还有盛介及妙子等，都有可能是毒杀武丸的凶手。育也或许该算唯一的例外，他虽酷爱凌虐动物，但我想，他应该没有足够的智能可以毒杀动物。

“言归正传，凶手是在下午四点五十分过后，才在厨房毒杀武丸的。那应该是笹枝下楼的时间，就算当时她不在厨房，凶手也一定会想到：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在这种情况之下，凶手还敢下手毒杀武丸吗？应该不会才对。要做这种事，只要另觅良机即可，何况机会多得是。然而凶手仍旧在此时下手，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那时已经知道笹枝绝不会下楼来到厨房，知道她已无法前来，知道她已经魂归天国，命丧九幽，因此……才敢如此做。

“那么，是否有人能在那时就得知笹枝已死呢？如果有的话，那是谁呢？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就是能够在这客厅中发现鲜血从天花板流到墙上的那个人——若菜！”

“若菜？哎呀……”松夫以手按额，缓缓摇头。

“……井坂先生，你莫非是在说，若菜之死其实也和笹枝一样，是自杀的？”他好像到此刻才了解事件真相的样子。

“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井坂点头道。他心如刀割。

“若菜早巳一蹶不振，万念俱灰。她是何时下定决心要自戕寻短的，我也无法明了，但我想，她一定是已经——难过到生不如死的地步了。

“案发当天的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她听到二楼有奇怪的声响。起先她不明就里，只感纳闷，但接下来天花板竟渗出鲜血般的液体，于是她想：楼上好像出事了，只有笹枝在那里，那她一定……若菜担心不已，便高声呼叫，然而楼上毫无回应。

“就在此时，武丸从厨房来到客厅。它刚在池塘中泡过水，但因身上沾了笹枝颈部喷出来的血，那些血尚未完全冲掉，所以仍是浑身血污。若菜见了会联想到什么，我也无从知晓。总之，她大概是如此判断——二楼一定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大姊已血溅五步，连楼下的天花板都渗出血来，可见是大量出血，也许大姊已因失血过多而一命归阴……

普通人遇到这种状况，一定会设法通知别人，向外求援。那时阿博就在「里面那间」，叫他去楼上看看也可以。但若菜并未那样做，她认为姊姊已经死了。这种悲观的想法，更加深了她心中的绝望感，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将以前的「某种打算」付诸实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到仓库去拿那骷髅瓶中的药粉，让武丸吃下去。”

“……”

“福田兄，想必你已明白了吧？武丸被当成了「实验品」。骷髅瓶中有不明粉末，那是毒药吗？动物服下后会死吗？要多少分量才会致命呢？若菜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因此便拿武丸来做实验。

“她大概是——我这是纯属臆测——看武丸不顺眼，才如此做的。整个伊园家濒临破灭，人人自危，个个倒楣，唯独武丸自由自在，快乐逍遥。若菜说不定因此而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妒恨之心。这种心理可能也是将之当成「实验品」的部分原因吧。”

“你是说，若菜在确定那是剧毒之后，过了没多久，也跟着仰药自尽了？”

“不错。”

井坂凝视着面露沈痛表情的松夫，针对最后一个命题加以说明。　　“关于武丸遭毒毙一事，我一开始就认为有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凶手为何要用剧毒B来毒杀武丸？

“那骷髅瓶中的粉末，可能是毒药，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案发当天仓库中却有另一瓶毒药，而且已确知此为剧毒。那就是你在前一天晚上带回家的剧毒A。你曾在所有人面前说「就算只是极少量，一旦人口也会立即致命」。既然如此，凶手只要使用剧毒A就行了。

“然而最后，凶手并未拿那已确知效果的广口瓶，而是选了来历不明的骷髅瓶。这是因为：即使想拿那广口瓶，也拿不到。”

“唉……”松夫长叹一声。

“因为那广口瓶是放在壁橱的最上面一格。”

“不错，那是你放的。因为太高了，若菜只能坐在轮椅上，根本无法站起来，所以手再怎么伸也拿不到，于是只好……”

松夫垂头丧气，再度长叹一声。他到底有何感触呢？井坂正要开始想像，但随即作罢，他讲了这么久的话，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真不配演这种角色——井坂此时才这么想。

★

最后，这“解决篇”的记述者，也就是我绫辻行人，有些话要对读者说。

“发生在伊园家的这件怪异凶杀案，凶手究竟是谁？”

我曾在前面的“向读者挑战”　　一文中如此提问。此句中的“凶杀案”当然是指“武丸惨遭杀害这件凶案”，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伊园若菜”四个字。笹枝之死与若菜之亡皆为「自杀案」，不是「凶杀案」。倘若有人能如上文一般，借着合乎逻辑的推理，得知一连串命案的真相，那这个人一定能够看出此问句的正确涵义。

在“问题篇”当中，对这三件命案的描述，有时会把“自杀”与“他杀”混为一谈，使用了错误的字眼。这在前面已说过，乃因记述者井坂先生误认事实所造成，是无法避免的。那“挑战书”中的文字就不同了，那是我绫辻行人在读过井坂先生的原稿后，将之当成“猜凶手小说”来看待，从而推理出真相，然后才写出来的。因此，有些字眼虽相同，涵义却不一样。请各位读者明鉴。

还有，“谋杀案的凶手向未完成达成其最初的目的。”

我曾在“问题篇”的末尾，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很明白了吧？“谋杀案（毒杀武丸）的凶手若菜，尚未完成达成其最初的目的（拿骷髅瓶中粉末给武丸吃，确认为剧毒后，自己亦仰药自尽）。”

随后我又说“接下来就轮到若菜了”，那意思也是一样。起初是笹枝自杀，接下来就轮到若菜自杀了——这是我的推测，我只不过把它说出来而已。

——报告完毕。有点画蛇添足，敬请海涵。

直到那一年的年底，我都还在跟那“恶梦计画”搏斗，苦恼万分。其间井坂仅跟我联络过一次，但不是拨电话，而是写信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打不通，只好写信——那信的开头这么写，接着就简单记述了伊园家后来的情形。

信上说，松夫听了井坂的分析后，得知命案真相，便决定源源本本告诉警方。结果，笹枝的死亡保险金不能领了，伊园家的经济状况因而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就在那时，暑假才刚结束，樽夫就和人大打出手。他因饱受欺凌，恨火难消，怒气难平，最后终于爆发出来。好几名顽童欺负他，他便拿出美工刀扑过去，让其中两人倒于血泊之中。但他也遭到别的小阿反击围殴，倒地不起。对方因群情激愤，拳打脚踢，不肯罢休。樽夫最后终于小命难保，断绝身亡。据说是因头部要害被打中，致脑内出血而死。

过没多久，和男也死星照命。他向中岛田借来机车，独自骑乘，四处狂飘，结果撞上路边护栏，当场毙命。据说死时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脸上还是一副嘿嘿怪笑的表情。

仅存的松夫在和男死后一个多月，也难逃劫数，一命呜呼。他在上班途中从月台跌落铁轨上，被疾驰而来的电车辗成肉酱，粉身碎骨。查不出是自杀还是意外，但据说有人在他坠落之前听见他口中直念“我不会再受骗了，我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总而言之，长久以来一直堪称是日本“安乐之家”模范的伊园家，就这样土崩瓦解，覆灭溃亡了。

位于S町的家园土地已转卖他人，好像明年年初就要全面拆除的样子。至于井坂自己，他必须考虑一些事，因此决定要跟轻子移居海外……

我读完信，便想打电话给井坂，不料翻遍所有记事本、电话簿、住址簿……都找不到他的资料。没办法，只好写信了……我边想边拿起他寄来的那个信封。但不知何故，寄件人地址的部分却因墨水晕开，字迹全部糊掉而无法辨识……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扔掉那信封，往地上一躺，仰向朝上。

“累死我了！”我茫然呆望天花板，唉声叹气发牢骚。

第一卷 五、出人意表的凶手

最近我的动作特别迟钝，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独角仙。不仅身体，连脑筋也迟钝的要命。脑血管中流的是过浓的糖水。那糖水已被染成红色，但是太甜，黏糊糊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全身肌肉化为海绵。那海绵已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四肢已变成脆弱的铁丝工艺品……十指从第二个关节以下，已因久未上油而全部生锈。

总是感觉自己仿佛在腐朽的木屑堆中慢慢爬行。无论行、坐、立、卧，那感觉老是挥之不去——总之就是身心俱疲。正想着“不好，不好”时，时光已飞快流逝，脑血管中的糖水也愈来愈甜……唉，我怎会落此下场呢？何时何日，我才能从这油尽灯枯的状态中跳脱出来呢？像这样，在胡思乱想、昏昏沉沉之中，又过一日……

★

……这种状态是在“噩梦计划”的工作完成之后，仍一直维持下去——接下来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三十八岁的生日，过得一点也不快乐。那天晚上，有位奇妙的访客来到我的工作室。

“绫辻先生，晚安。”

我打开门，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他肤色雪白，身材纤细，穿着厚皮衣，面相老实温驯，看来弱不禁风，一头长发似很柔细，年纪大约比我小十多岁。咦，这小子不就是……只能忆起这些，接下去就再也想不出来。咦，这家伙不就是……唉，到底是谁呢？

“好久不见，生日快乐。”怀抱黄底绿纹安全帽，手上一双皮手套，背后一个黑背包。看来他是骑着机车，顶着刺骨寒风跑来的。

“呃，阁下是……”我说不下去了。此音此容此衣装……我应该知道才对。以前好像见过几次面，也交谈过，应是熟识的人，怎么……唉，为何想不起来呀？

“绫辻先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小憋子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乐天的笑容。

“我是Ｕ呀！Ｕ。你怎会忘了呢？”

“啊，是你！”Ｕ……对了，他不就是以前那个Ｕ君吗？我在脑海中慢慢搜寻，速度慢得就像垂死的独角仙。日益模糊的记忆好不容易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抱歉，我一时想不……啊，不是，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边说边点头。

“对，你是Ｕ君。恩，没错。”他至少来找过我两次，每次都是在寒风彻骨的夜晚，就像今夜。每次都是骑机车骤然出现，每次都是……

我握拳轻敲太阳穴，那声音听来好像里面是空的。这是心理作用吗？我联想到一只巨大甲虫的尸骸，无数蚂蚁在那甲虫体内蠕动，到处啃食。我已起了鸡皮疙瘩。

“想起来了吧？”他——Ｕ君脱下手套，塞入安全帽内。“久未问候，但请原谅。近来可好？看你一副不好的样子，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不理他这个问题，只顾展掌按额，说道：“上次你来，好像是在……”

“是一九九四年——狗年的元旦，算来将近五年了。”

“五年前……是吧？唔，有那么久了吗？”

我克制着想要抱头苦思的冲动，问道：“那么，你今晚来此，又是为什么？”

“想祝你生日快乐。”

“就这样而已？”

“嗯，差不多。”

“我看不是吧？你一定是食髓知味，又写了什么「问题篇」来耍我吧？今年是虎年，所以一定跟虎有关……”我又嘲讽又刺探。

他边微笑边摇头，说道：“不对，这次不一样。”

“真的吗？”

“真的。我只是来关心你……”Ｕ君一直盯着我。他的眼神和五年前同样纯真，瞳孔略带褐色。我总觉得那对眼珠很像软羊羹。

“你现在工作很忙吗？老早以前就宣称有部新的长篇作品要问世，现在进度如何……”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果然还是老样子。”

“罢了，远道前来就请进吧。就招待杯咖啡好了。”就这样，这次也让他进入屋内。

★

“绫辻先生……”Ｕ君说道。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一口我泡的热咖啡，边说话边在那背包中摸来摸去。

“什么？难道你又写了什么东西？”我问他。

他摇头道：“没有呀，只因找到这个，想请你看一下。”

他拿出来的是一卷ＶＨＳ的录影带。带子背面的标签上有一些手写的文字，大概是标题。

“——「出人意表的凶手」？”我把那些字念一遍，然后歪着脖子问道：“这是什么？”

Ｕ君将目光一直我脸上，低声说道：“绫辻先生，你忘了吗？”

“什么忘不忘的……”

“这影片曾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播过呀——距今刚好是四年。”

播过……那么就是电视节目了？我抱着胳膊，噘起嘴唇。

“唔，看来你是真忘了。”Ｕ君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很愉快。

“大阪的Ｙ电视台有个深夜节目，叫「午夜梦回」，曾在这时段播出一个特别节目，叫「隆冬寒夜大推理」，长达一个半钟头，由住在关西的三大推理作家——绫辻行人、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等三位分别执笔构思，三段影片都是所谓的正统解谜推理剧……还记得吗？”

我“唔”了一声，仍旧抱着胳膊没动。

完全没有参加过那种企画的印象。若他所说为真，那就是我已忘得一干二净。才不过四年而已，怎会忘光呢？如果是读过的书或看过的电影，还有可能忘掉内容，但这是亲身参与过的工作，怎会？那种被蚂蚁啃光内部的甲虫身影，在我脑海中一闪即逝。

“算了，人活得太久，好像都会这样。我今晚拿这个来，是因为想到有可能是那么一回事。”他把那卷录影带置于桌上，眼珠子往上翻，窥探我的脸。

“你的表情很复杂哩！”

“……”

“不要紧。忘记事情，谁都会，不是吗？”

“可是……”

“免紧张，别挂意。”

Ｕ君微微一笑，点燃香烟后又说：“绫辻先生，现在就可以观赏了。”

“观赏……是说这录影带吗？”

“正是，看了之后，说不定会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可以让你用点脑筋，试着去回答自己设计的「猜凶手游戏」的问题——这种体验到也不错，不是吗？”

懊像言之成理，但……

“实际播出的节目时间按长达一小时半，不过这卷带子只有录下你设计的那一部分而已。”

“那是……这部片子的片名是叫「出人意表的凶手」吧？”

“不错——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

“这部片子可说相当具有「绫辻味」，因为有加入一些「超小说」的趣味……对了，绫辻先生，你本身在里面也有出来呢！记得吗？”

“没印象！”自己编的剧，自己不记得。面对这种奇妙的事态，心中五味杂陈，那滋味实在不好受，索性就随他去吧，我也不想管那么多了。随便他啦。暂时不要想太多，先享受一下这部影片再说。我拿起桌上的录影带，放进录影机中，开了电视，带着遥控器回到沙发椅上。Ｕ君注视着电视画面，满脸笑容。我瞥了他一眼，慢慢按下“开始”。

★

最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尺寸为Ａ４，大概是电视节目的企划书之类。封面中央以横排的方式印着“出人意表的凶手”几个大字，下方则印着“原作·绫辻行人”。

有位小姐一拳打在那张封面上，嘴里说：“对了！”镜头往后拉，拍到她全身。她看来年约二十出头，身穿深蓝色衬衫，外披象牙色大衣，站在桌旁。有一张鹅蛋形的娃娃脸，秀发绑成马尾状。画面下方打出字幕。

副导演 冈本比吕子（乃本彩夏）

“冈本比吕子”为剧中人物之姓名，括弧内的“乃本彩夏”为饰演该人物的演员之姓名——我想应该是这样。用英文写则大概是：Ayaka Nomoto as Hiroko Okamoto

那位大姑娘——冈本比吕子对着在场的其他人说：“就安排圣诞老人是凶手好了。既然这节目要在耶诞夜播出，如此安排才是最有看头的。杀人狂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一身红衣，在雪夜出现，大开杀戒，尸横遍野。”

镜头移到比吕子右侧，有个女人坐在那里。

那女人身穿金黄色洋装，像个上班族。五官端正，姿容秀美，芳龄大约三十左右。一只皓腕搁于桌面，正面露微笑。樱唇上涂了色泽黯淡的口红。字幕出现。

编剧 咲谷由伊（希美崎兰）

“什么话嘛！那岂不是成了恐怖惊悚片？还叫什么推理剧？”咲谷由伊望着比吕子，以讶异的语气说。

“可是绫辻先生的作品里也有这一类的呀。”

镜头移到由伊右侧，一名男子坐在那边。那人年约三十左右，身材不高，发型为三七分，身穿黑色圆领毛衣，外披一件灰色运动服。字幕打出来。

推理作家 绫辻行人（神由高）

嗯，这就是在里面也有出来的“我自己”吗？长得跟本人判若云泥，不过因为很帅，就原谅他吧。

那绫辻“唔”了一声，徐徐开口道：“是没错，但这次的构想是要拍纯粹的正统推理剧，圣诞老人疯狂开杀虽然也很有趣，却不适合这次的企划。我想要写的是更纯正的「凶手剧」……”

镜头又移向坐在他右侧的男子。这人比绫辻更年轻，狭面长脸，五官轮廓鲜明，发长似音乐家，身穿红色衬衫，外披一件褐色皮夹克……这些人好像是围着一张大型会议桌而坐的样子。字幕出来。

导演 高津信彦（甲斐幸比古）

“理当如此，万事拜托。”高津信彦肃然点头，说道。

“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加上绫辻行人，三位推理作家各显神通写下原始腹案，然后拍成影片在同一节目中播放，这就像比赛一样，互别苗头，看谁高明。所以我希望零食能尽展所长，写出最拿手的正统推理，来与另两位大师一决胜负……”

镜头回到绫辻身上。

“话是不错……”绫辻呼出一口烟，说道。“但正如各位所知，我至今所写的推理作品，其中的诡计都是要靠「小说」这种形式才能成立。换句话说，大部分的作品若要拍成影片，都是难上加难的。”

“说得对。”高津道。

摄影机的镜头转回到由伊那边。

“尤其是你那「馆系列」的作品，每一本都是这样，想要拍成电影，简直难如登天。这次的电视剧原作若也有此倾向，那么要写成剧本时，可能就要大费周章了……”

由伊说到这里，将目光移到桌子的另一侧。

“伊东先生，你在剧中演的是侦探角色，你的看法如何？”

镜头移到桌子一角，有个男子坐在那边，一直闷不吭声。

此人年约三十余岁，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剪得很整齐，身穿紫色衬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毛衣，戴着无边眼睛，手持一本文库版的书，目光正落在那本书上。字幕出来。

侦探角色 伊东正功（伊东正功）

伊东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回答由伊的问题：“我没有意见。全看大家的意思。”

这里面尽是些无名气的演员，唯一例外的是伊东正功，他是个闻名遐迩的大作家。

说起来伊东还真是跟我有缘——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和他曾因一家小说杂志的企划，而同桌吃过火锅，也谈了很多有关火锅的事。有一只大狗——黄金猎狗——蹲坐在伊东脚边，伊东正轻抚着那只狗背上的软毛。字幕出现。

狗 武丸

“这只狗好乖。”伊东说着，望向绫辻。“叫什么名字呢？”

“叫武丸。”绫辻答道。“它最怕落单，所以我今晚把它也带来了。”

武丸“呜”了一声，离开伊东，走到绫辻身边坐下。

镜头接着便移向比吕子。

“伊东的形象就是神机妙算的超人侦探，就像金田一耕助或者菲利浦·马楼那样。”

“慢着！”由伊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别胡说八道了，怎能把金田一耕助和马楼相提并论呢？你到底有没有读过推理小说？”

比吕子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嗯哼”一声，搔搔头。

由伊换了一副脸色道：“伊东先生最适合演侠骨柔情的神探了，对不对？所谓只恶其罪，不恨其人，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要让观众拍案叫绝，还是圣诞老人大开杀戒比较好……”比吕子又说。

由伊花容失色道：“你又来了！什么圣诞老人大开杀戒，很多Ｂ级恐怖片早就演过了呀！”

“啊，真的吗？”

“圣诞老人淘汰，不予采用。”高津以强调的口吻道。“——对了，绫辻先生已经有腹案了吗？”

绫辻把烟蒂摁熄在烟灰缸内，站起来说道：“我正在想一种凶手，是在以前所有推理剧中从未出现过的，可说任何人都没看过。”

“前所未有的凶手是吗？”高津探身向前，说道。

“那太棒了！是怎样的？愿闻其详。”

“好吧。”绫辻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说话，同时徐徐转头，环顾四方。

镜头往后拉，照出整个房间。这地方看来像是电视台的会议室。

“夜已深了，我也该露一手给各位批评指教了。”绫辻说着，站起身来。

此时八拍的背景音乐响起，充满紧张悬疑的气氛。接着画面上出现斗大的文字，几乎把整个画面都盖住了，那是片名。

出人意表的凶手

原作·绫辻行人

◎会议室

绫辻环视所有围坐桌旁的人。大伙儿屏息以待，只有伊东以左手托腮，在看桌上的文库版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绫辻：“虽说露一手……其实这诡计也是昨天才想到的，可能未臻完美，敬请见谅。”

高津：“有了诡计，推理剧就等于完成了十之八九。”

绫辻：“（苦笑）也未必啦。不过，我已经以此计为中心，编好了一个故事。”

绫辻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武丸亦步亦趋。

绫辻：“无论如何，片长只限二十分钟，所以剧情不能编得太复杂。”

由伊：“二十分钟内要演完一出正宗推理剧，好像困难重重。”

绫辻：“不错，而且我在想，一定要写出独一无二的作品，拍成前所未有的片子。”

高津：“二十分钟太短了吗？”

由伊：“像市川昆执导的「恶魔的手球歌」，从知道凶手是谁，到片子结束，就足足有二十分钟呢。”

高津：“是呀，因为那部片子的原作是长篇，剧情又很复杂，为了要将凶手的动机说明清楚，采用了那么多时间。”

绫辻：“所以……”

轻咳数声。

绫辻：“这次我准备将杀人动机省略不提。”

背景音乐停了。

每人都以讶异的表情注视着绫辻，仅伊东姿态不变，神色如前。

绫辻：“这次我想把焦点集中在「出人意表的凶手之上」。因为就算动机不明，也可以指出凶手是谁。在所有和该案有关的人当中，从时空上来考虑的话，可能是凶手的只有一个。若能证明这点，则此人必为凶手。这时候，动机就无关紧要了。我要把这些多余的要素尽量删除，极力写成一片单纯而没有杂质的「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

比吕子：“（以夸张的动作歪起脖子）who done it是什么？”

由伊：“就是「到底是谁干的呀」！”

斜着眼瞪视比吕子。

由伊：“how done it是「如何干的」，why done it则是「为何干此事」。”

高津：“其中「who done it」大概就是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基本形式吧？”

绫辻：“不错。我这次的作品，便是把重点放在「凶手是谁」这件事上。我打算安排一名前所未见的凶手，而且其答案要到最后方见分晓。如果是小说的话，就是要到最后一页，不，最后一行，真相才会大白……”

绫辻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绫辻：“前言就说到这里，现在进入正题。”

众人静听。刚才的音乐声又响起来。

绫辻：“（环视众人）打个比方，假定我们今宵之会便是这出戏，舞台就是这里，即Ｙ电视台大楼的五楼会议室，我们自己便是剧中人。”

比吕子：“（雀跃貌）那我也算在里头啰！”

高津：“这只是比方说，假定的而已。”

绫辻：“然后再假设此时此地发生谋杀案，受害人是……对了，还是定为美女比较好。咲谷由伊小姐，你就是此案的被害者。”

镜头给由伊的娇靥一个特写。

由伊：“（吃惊貌）我？”

绫辻：“就是你。”

由伊：“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人杀死？”

绫辻：“（眉开眼笑）我方才就说了，此时此刻不管犯案动机。凶手也许是个心理变态，只要杀人就爽的那种人。也可能是和你有秘密婚外情，以致引发杀机的，诸如此类。”

音乐声停顿。

比吕子：“譬如说这样。”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隔着桌子瞪视高津。

比吕子：“譬如说，起先高津和由伊情投意合，后来我横刀夺爱，高津移情别恋，钟情于我，为了要摆脱由伊的纠缠，就……”

由伊：“（带着叹息）那是不可能的。”

高津：“（状似粗鲁）果真如此，我一定杀你。”

比吕子：“一般人会这么说吗？”

高津：“你少说废话，去泡咖啡给大家喝吧！”

比吕子：“是！”

比吕子满脸不服气，应了一声便离开桌旁，从画面上消失。

绫辻：“可容我继续说下去？”

高津：“啊，请说。”

镜头给立在白板前的绫辻一个特写。

背景音乐又响起来，这次以鼓声和打击乐为主。

绫辻：“案发之时，此楼层处于密闭状态。比方说，电梯因停电而不能动；防火系统因故障而启动，楼梯口全被防火铁门封住；紧急逃生门和其他出口，皆因装了电子锁而打不开。不可能从五楼窗户下到地面。这条街都是办公大楼，又值深夜，在窗口大喊也无人发觉……我们就是置身于这种极端的状态之下。”

高津：“就是所谓的「密闭空间」吗？”

绫辻：“正是。在此孤立空间内发生了谋杀案，那凶手自然是在此空间之内部……”

由伊：“这种状况在「馆系列」作品中也常出现嘛！现在假设就发生在这里，对吗？”

绫辻：“不错。”

绫辻点头道，然后以夸张的姿势环顾室内。

绫辻：“事实上，现在这楼层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了，因此凶手必是我们中的一人。那么，哪一个才会最让人想不到呢？”

音乐停止。高津、由伊、伊东面面相觑。此时比吕子端着盘予回来，上有咖啡杯。

比吕子：“各位久等了。绫辻先生，请用。”

她端给绫辻一个杯子，然后把盘予置于桌上。镜头拍摄盘上的杯子，共有五杯，里面都是咖啡。当高津和由伊伸手要拿杯子时，武丸凑到桌旁，想用鼻头去碰其中一杯。

比吕子：“不行呀！武丸，这里没有你的份！”

武丸“呜”了一声，退下。

绫辻：“大家猜猜看……最能出人意表的凶手是谁？”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讲下去。

绫辻：“是副导冈本小姐吗？”

比吕子：“（目瞪口呆）啊？”

绫辻：“还是导演高津先生？”

高津：“（抱起胳膊）唔。”

绫辻：“或者是……伊东先生呢？”

伊东：“（语气平淡）也可能是你绫辻先生自己吧？”

绫辻微笑颔首，状极满意。

绫辻：“理所当然，我自己也是嫌犯之一，接下来……”

此时室内灯光突然全部消失。昼面顿时一片黑暗。全场骚动。

黑暗中响起由伊的尖叫声，声音不大。

比吕子：“停电了吗？”

高津：“喂，别开玩笑呀！”

——此时出现一团小小的火光，桌子周围随之浮现五道阴暗的人影。

火光其实是打火机上的火。手拿打火机的是绫辻。

绫辻：“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

由伊：“唉，吓我一大跳。”

绫辻：“咲谷小姐，你还活着呀？”

由伊：“少贫嘴。”

绫辻：“刚才说的好像都一一应验了。啊，这个世界真是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发生。”

绫辻遮住打火机的火光，低笑数声。

高津：“喂，冈本，你去找手电筒。”

比吕子：“嗄？找？要去哪里找？”

高津：“你是副导，你应该知道吧？”

比吕子：“外面「暗眠摸」……”

高津：“你没有打火机吗？”

比吕子：“我又不吸菸。”

高津：“真是……这个拿去！”

高津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一个打火机，塞到比吕子手中。

高津：“快去呀！”

比吕子：“是。”

比吕子走出会议室，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高津：“怎么会在这时候停电呢？我们会不会像绫辻先生说的那样，被困在此地，出去了……”

伊东：“出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由伊：“可是这么暗……”

伊东：“大家看！”

他指着桌子下面。

伊东：“这里有手电筒呢！”

镜头捕捉到桌下的一个纸箱，箱中有六支手电筒。

由伊：“（大吃一惊貌）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

伊东：“别疑神疑鬼啦！”

绫辻：“大家到外面查看一下如何？”

高津：“我赞成。”

高津把纸箱搬到桌上。四个人各自拿起手电筒，并按下开关。黑暗中光影交错。

绫辻：“武丸，你要跟吗？”

武丸只“呜”了一声，仍旧趴到地上不动。

伊东：“它都快吓死了。”

绫辻：“真是胆小如鼠……没办法。（向着武丸）你就在这里等吧。”

绫辻摸摸武丸的头，然后将狗链绑在桌脚。啪当！房门忽然打开了。由伊尖叫一声。高津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比吕子进来了。

比吕子：“（以可怜兮兮的声音)高津先生，打火机的油都烧完了。”

高津：“原来是你，别吓人好不好？”

比吕子：“咦？大家不是都有手电筒吗？”

高津：“（交给比吕子一支手电筒）大家分头查看，先确定这一楼的情况再说。你也一起来。”

比吕子：“是！”

大夥儿拿着手电筒，一人一支，走出会议室。昼面转暗。

◎走廊

镜头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来回移动。楼梯口的铁门已关上，电梯的显示灯已全部熄灭，窗户全都封死。镜头把这些地方都照出来。就在此时——

由伊：“唉，这儿也没路。”

只有听到声音。镜头移往声源，照到由伊的背影。

由伊正设法要开紧急逃生门，将门把左扭右转，前推后拉，但门不开就是不开。

由伊：“算了。”

由伊长吁短叹，离开那道门，往走廊走去。镜头就这样跟在她后面。

由伊：“真是……怎么会这样呢？”

她停下脚步，自言自语。

由伊：“……好像跟绫辻先生讲的剧情一样呢，莫非我会在此遇害……（轻轻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

由伊再度迈步前行。镜头穷追不舍。背景音乐又开始响。声音不稳定，好像电影“13号星期五”里面那个杰森要杀人时的音乐。

镜头逐渐接近由伊的背部。音乐声中夹杂着一种穷凶极恶的喘气声。

由伊正要走进大厅时，镜头突然加速靠近她。由伊回头一看，霎时花容失色。画面忽然变黑。由伊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配乐声消失。

◎大厅

大夥儿聚集在黑漆漆的大厅内。这里有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因停电，已停摆）。

由伊俯卧于地。高津、比吕子、绫辻、伊东围绕在她四周。高津用手电筒照着她。

镜头在他们的周围缓缓移动，拍摄他们的模样。蹲在由伊头旁的绫辻忽然站起来。

绫辻：“（以沈痛的语气）是被人勒死的。”

比吕子：“原来是被毒死的。”

高津：“笨蛋！勒死听成毒死。是用手勒死的。”

绫辻：“脖子上有指痕，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大概是像这样，两只手用力扼住绊咙。”

伊东：“原来是用两只手。”

伊东以左手拿手电简照自己的右手，然后耸耸肩。

绫辻：“没想到真的出了人命……”

高津：“有没有什么死前留言之类？”

绫辻：“……好像没有。”

比吕子：“由伊小姐是推理小说迷，如果有留下什么提示就好了。”

高津：“就是说嘛！”

比吕子：“还是先报警吧！”

高津：“你快去打电话！”

比吕子：“怎么又是我？”

高津：“废话！谁教你是副导？”

比吕子：“可是已经停电了，电话一定也……”

高津：“电话跟停电没有关系吧？”

伊东：“我刚才试过，电话线已被人割断了。”

高津：“嗄？”

绫辻：“（态度冷淡）在这种孤立状态下，电话一向是不通的。”

高津：“（面露惧色东张西望）除了我们以外，这层楼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绫辻：“（语气平淡）此时此刻，那种可能是不必考虑在内的。”

比吕子：“让武丸帮点忙如何？把它牵来这里，让它从由伊身上闻出凶手的味道……怎样？绫辻先生。”

她望着绫辻。

绫辻：“可惜……”他轻轻摇头。　　“不巧，它患了慢性的过敏性鼻炎，鼻子已失灵。”

伊东：“（抱着胳膊）那该如何是好？”

比吕子：“对！”

高津：“这次又是什么？”

比吕子：“绫辻先生，刚才你说的剧情，还没结束呢！”

高津：“你以为案情会和剧情一样吗？别傻了……”

绫辻：“但是到目前为止，案情的确和我想的剧情相同。”

高津：“唔，嗯，此言不假。”

绫辻以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比吕子：“绫辻先生，快把故事结局说出来呀！”

高津：“凶手是谁呢？”

片刻后，绫辻以煞有介事的表情点点头。

绫辻：“那么我就——在这里，我还是要依循这类推理小说的惯例，把所有和此案有关的人，全部集合起来。”

比吕子：“现在所有的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绫辻:“啊，唔……”

他迟疑了一下。

绫辻：“那就这样好了。因为我还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所以——请大家在十分钟后到演员化妆室集合，我要在那里说出故事的结尾。”

绫辻说完便迳自离开大厅。昼面转暗。

◎走廊

镜头在黑暗的走廊上前进。

转眼间便捕获了绫辻的背影，他拿着手电筒，正往前面走去。

摄影机的镜头在后面紧追不舍。

背景音乐又响起，和由伊遇害时的配乐相同，混杂了凶狠恐怖的喘息声。

绫辻站在演员化妆室门口。

镜头加速逼近。绫辻猛然回头，表情惊愕万分。

画面倏然变黑。配乐消失。

◎演员化妆室

化妆室内也是停电状态。

门开了，高津和比吕子各持手电筒进入。

伊东独自坐在室内的椅子上，低头不语。

高津走到伊东身旁。

高津：“（怀疑状）伊东先生，绫辻先生呢？”

伊东：“（抬起头来）这下麻烦了。”

高津：“麻烦？”

伊东：“是呀！”

比吕子：“绫辻先生不是说十分钟后要在这儿说出故事结局吗？怎么……”

伊东：“现在办不到了。”

比吕子：“咦？为什么？”

伊东：“他已经死了。”说完指着里面那边。

高津和比吕子连忙将手电筒照过去，可以见到绫辻仰卧于地。

高津正要走过去，比吕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比吕子：“为、为什么他会被杀？”

伊东：“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管谋杀动机。”

他叼着菸，用左手开了打火机。

伊东：“这下惨了。原作者死掉，故事要如何结束，就没人知道了。”

此时高津甩掉比吕子的手，走近开始查看绫辻的尸体。

高津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背景音乐响了。

那是用电子乐器演奏的，曲调很像早期约翰·卡奉特的作品，会令人起疑、恐慌。

高津：“……死掉了。”

伊东：“我说的没错吧？”

高津：“（望着尸体颈部）不错，他也是被勒死的，有指痕……”

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目射厉芒，环顾四周。

高津：“但是，在这个楼层，除了我们之外，别无他人。”

比吕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高津离开尸体，回到比吕子身边。

高津：“……这十分钟之内，我和你一直形影不离。”

伊东：“真的吗？”

比吕子：“真的。只有一次，我因为想上厕所……那时候，我请他在外面等着。」

高津：“不错。所以，我俩可互相证明对方不在场。”

比吕子：“对呀！那也就是说……”

高津与比吕子同时瞪着伊东。

伊东：“原来如此，竟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不过，我并非凶手。”

高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说着就用手电筒照伊东的脸。

伊东：“（无动于衷貌）因为我是扮侦探角色的人。”

高津：“那是两码子事。绫辻先生说的「出人意表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在指「凶手就是侦探本身」。”

比吕子：“（用力点头）这确实出人意表。”

伊东：“（语气冷静）真的吗？”

高津：“虽然已有几个前例，还是会令人大感意外。”

伊东：“不过，高津先生，冈本小姐，凶手也可能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位，这种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呢！”

伊东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津与比吕子面露惧色，直往后退。

高津：“我、我们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伊东：“冈本小姐在上厕所时，高津先生在外面等，有证据吗？没有吧？所以……”

比吕子：“（态度坚决）你错了，有证据！”

配乐消失。

伊东：“哦，真的吗？”

比吕子：“因为厕所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很害怕，所以就请高津先生站在门外高歌一曲，为我壮胆。我从头到尾都有听到他的歌声……”

伊东：“（望着高津）是真的吗？”

高津：“千、千真万确。”

伊东：“唱哪条歌？”

高津：“那……那有关系吗？”

比吕子：“那首歌叫「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 。”

伊东：“哈哈，怎么唱这种老掉牙的歌呢……”

比吕子：“因为他的兴趣比较古怪。”

高津：“别多嘴！”

伊东：“嘿，你们两位感情好像很好哩！”

高津：“（状极尴尬，干咳几声）这样你该明白我俩绝非凶手了吧？”

伊东：“还不一定。”

他歪着脖子，步步逼近高津和比吕子。

伊东：“就是你们两位也有可能是同谋共犯。不过，要是在这种「问题」中出现同谋共犯，那剧情就不算完美啦！”

高津：“企有此理……”

伊东：“……不对，也许不是这样。”

高津及比吕子：“咦？”

伊东把菸蒂放在化妆台上的菸灰缸中，用力摁熄。

伊东：“你在唱那条歌——其实我也听见了，所以我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

高津与比吕子双双后退一步。

高津：“谁晓得你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伊东：“我很专心听呢，你的歌声还不错。”

高津：“你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当证据。”

比吕子：“对呀！”

高津与比吕子继续往后退。

伊东：“我是真的有在听呀！”

他面露微笑。

伊东：“高津先生，你唱到最低音的时候，歌词是唱「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发任理，毛任剃」。其实正确的歌词应该是「毛任剃，发任理」。”

高津：“嗄？”

比吕子：“伊东先生，那种歌词，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伊东：“因为我恰懊就是那首歌的作词者。”

高津与比吕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伊东：“如何？这样一来，我也有不在场证明了，不是吗？”

高津：“可是——也可以一边听歌一边下手行凶呀！”

他以疑惑万分的表情瞪着伊东。

高津：“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听到歌声呢，因为我的嗓门很大。”

伊东：“原来你对我的怀疑如此深呀？”

他慢慢靠近高津和比吕子。

伊东：“不过你错了，我仍然不可能是凶手。”

高津：“何、何以见得？”

伊东：“因为我的右手受了重伤。”

他卷起右边的衣袖。

右手从腕部到肘部都裹着白色绷带。

伊东：“几天前我跌断了手骨，像这样根本没办法用两只手去勒死别人。不信的话，改天我可以拿医生的诊断书给你看。”

高津与比吕子再度互瞥一眼。

高津：“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伊东：“唉，你猜呢？”

比吕子：“（畏首畏尾貌）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

伊东：“不错！”

他用力点头。

伊东：“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

“先看到这里就好。”

Ｕ君一说，我便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我要花点时间说明，所以你最好按「停止」键。”我依言照做。扮演侦探的伊东正功那张静止不动的脸，立刻从画面上消失。

“差不多到这里为止，相当于「问题篇」的部分，就算结束了。”Ｕ君说着，窥探我的反应。

“怎么样？想起来没？”

我望着空空如也的电视萤光幕，愤然噘嘴。

“还是想不出来吗？”

“……嗯。”我点点头，眉紧皱，额深蹙。

由录影机的“时间显示”可知，这部片子已放映了将近十八分钟。若播到完是整整二十分钟，则只剩下两分多钟而已。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揭示凶手是谁的话……

我四年前真的有参与此剧的制作吗？

从此片的剧情看来，果然很像是推理作家绫辻行人所提供的点子。这部电视剧是在开头Ｕ君所说的那种企划之下制作完成的，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即使看了影片，也完全生不出“此乃吾作”的感觉。这等于是说，与此有关的记忆，已完全消逝无踪了。竟然如此健忘，实在太过分了。

刚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大概是焦躁与不安吧——愈来愈强了，脑海中又闪过那只甲虫的身影。

那是一只遭蚁群啃光内部的甲虫。

Ｕ君好像不知道我内心的感触。

“绫辻先生，请看这个。”他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后递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料到事情可能会如此演变，所以事先准备了这个。”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我一接过那张纸，立刻“啊哈”一声，因为上面写了“挑战书”三个大字。

展开一看，内面写着以下这些“挑战”的文句。

只有一题。

此剧中两件凶杀案的凶手是何人？

杀死那两人的是同一个人，无同谋共犯。

完全不必考虑动机。不需说明理由原因。只要答出凶手的姓名即可。

竟然特地做出这种东西来！

我感到很讶异，抬头向他望去。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这种东西，用文字比用口头更像一回事，对不对？”

“哼！”我把那“挑战书”摺必原状，丢到桌上，然后拿出一包菸，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我了解你的感受，不过……”他说。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境非常复杂。

他拿着我自己以前设计的“问题”，来向我“挑战”，我又必须接受，这值得高兴吗？

我瞪着桌子对面的Ｕ君，不断吞云吐雾，心中百味杂陈，觉得好像是在虐待自己。他似乎无动于衷，一直保持微笑。

“就请你接受这个「挑战」吧！这种体验，一般人是享受不到的。怎么样？”

“唔……”我摸着下巴考虑。

虽然还无法完全想通，但……算了，不管了，就决定认真面对这个“问题”吧！

“虽然我本身是此剧的原作者，但我现在要以首次观赏者的立场，来思考这问题的答案。”

我把吸到一半的香菸放到菸灰缸上，往沙发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我先将案情大致整理一下——登场人物共有五位，分别是导演高津信彦、副导演冈本比吕子、编剧咲谷由伊、作家绫辻行人、扮侦探的伊东正功，然后还有一只「登场动物」，就是那只叫做武丸的狗。被杀死的是其中两人，第一个是咲谷由伊，第二个是绫辻行人，全都是遭人勒毙……”

剧情极为单纯。

凶手自然是剩下的那三人中的一个。

虽然也有“由伊或绫辻其实是诈死”的模式，但在此剧中，这个模式应视为不存在。另外，“两人均为自杀”或“其中一人为自杀”的情形，也不予考虑，何况Ｕ君也在“挑战书”中写明了那是“凶杀案”……

至于武丸，也不用考虑。案发时它应该是被拴在会议室的桌子下面。就算没有，狗也不可能勒死人类。

“挑战书”中也写明了“凶手是「何人」”。所以，一开始就可将武丸排除在外。

剩下的三个人——高津、比吕子、伊东，其中一人即为凶手。稍微一想，便会得到此结论。但要如何才能找出那个人呢？这就是此“问题”的焦点了。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这么想。

但是——

“有件事，不晓得跟此案有无关联……”我把看影片时心中产生的疑问说出来。

“这部片子从开头到刚才那里，总共只有五个场景。最初是在会议室；接着是走廊，直到由伊遇害为止；再来是大厅，一夥人围着由伊的尸体；还有绫辻被杀的场面；最后是在演员化妆室……对不对？”

“嗯，不错。”

“没有再看一遍的话，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有件事，我认为很奇怪，就是开头在会议室那一幕，时间特别长，中间全无截止摄影或切割剪接，就那样一直拍摄下来。其他场面好像也是这样，中途都未截止。不知其中有无特别含意……”

“原来是说这个。”

Ｕ君说话时，脸上似乎出现一丝紧张而微妙的表情。“真不愧是绫辻先生，居然能从此处攻进去。”

哼，既然他这么说，那表示我的看法大概没错……

我抱着胳膊，再度凝视那已空无一物的电视画面。

每一个场面都没有截止摄影，究竟有何玄机？和剧中的案件到底有何关联？

剩下的三名登场人物之中，高津和比吕子都坚称对方能够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这两人是同谋共犯的可能性，在此不用考虑。伊东右手受了重伤，自然不可能用双手去勒死人。这样的话……此时我蓦然发觉一件事。我可能还忍不住叫了一声“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个”和“那个”就是在提示真相的伏笔……

“你想到什么吗？”Ｕ君问道。

我默默点头。

老实说，究竟是“想到”的，或者只是“忆起”以前的事，我自己也无法判断。

但不管是什么，我已明白凶手是谁了。此剧的原作者在影片中所用的大胆诡计，我已经一清二楚了。

我拿起桌角的便条纸簿子，撕下一张。

“我要把答案写在这里。这样总比用口头说更像一回事吧？”

“请便。”Ｕ君眯起眼睛，状似十分愉快。

“你不必写出理由原因，只要依题意做答即可。”

“好，我要写了……”

我用原子笔在便条纸上写“答案”，将纸对摺后放在桌面中央。

“这个等一下再看。”Ｕ君转头望向电视，说道。“先来继续看影片。对了，把带子转一些回去，比较容易连贯起来。」

我拿遥控器，依言照做——

“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从高津这句台词开始，接着伊东说道：“唉，你猜呢？”

“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比吕子以战战兢兢的表情说道。

“不错！”伊东用力点头。

“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伊东神态从容，转过身子，离开高津和比吕子，走到化妆台前，拉出一把椅子，背向镜台坐下来。

镜头捕捉到伊东的上半身，将其正面像映到画面的正中央。

“好，那么……”伊东将视线对准摄影机镜头，开始说明，同时以手中的手电筒从下面照着自己的脸。

“杀死编剧咲谷由伊及推理作家绫辻行人的凶手，究竟是谁呢？各位，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此时电灯突然亮了，满室生辉，一片光明。只见伊东背后有一面化妆用的大镜子。

“啊？”

伊东扶着眼镜，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电来了。——趁现在还没有人来干扰，我就把话说完吧。其实，此案的真相——也就是凶手究为何人，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当事者，应是一目了然的。

“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看来是一点意外性也没有；但对收看此剧的观众来说，却未必如此。对那些到现在都还看不出来的人而言，若知道了谁是真凶，想必会大感意外，万分惊奇吧？也就是说，凶手正是……各位明白了吧？”

对！就是这样没错。

戏中第一幕就已暗藏“伏笔”了。

高津叫比吕子去泡咖啡，比吕子端着盘子进来——

她先端一杯给绫辻，然后将盘子置于桌上。那时盘上共有五杯咖啡，这也就是说：比吕子总共准备了六杯咖啡。这表示什么？

还有另一件。

停电后，伊东发现桌下有手电筒……

纸箱中的手电筒一共有六支。那时由伊还故意说“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这表示什么？

我向Ｕ君瞥了一眼，心中更加确定自己写下的“答案”是正确的。Ｕ君看着电视画面，仍是一副笑咪咪的样子。

电视上的伊东继续说明。

“在场的几位当中，高津先生和冈本小姐彼此可证明对方不在场。我因受伤，也不可能行凶。这么一来，只要用很简单的减法算一算，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整个场景中连续拍摄，一次停顿也没有——对电视影片来说，这是极不自然的录制方式。这表示什么？这就是在暗示一件事实：有一个以摄影机在拍摄此场面的人——不是“说书者”，而是“录影者”——于那段时间内，一直都在现场……

“真凶就是……”伊东说到这里便举起左手，直指“这边”——即摄影机镜头这边。

“就是你！”

如果是至此仍未看出真相的观众，在这一刹那，说不定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被指控是凶手。

——嗯，演得实在太好了。

伊东的手所指的，当然不是观众。他口中的“你”，完全是指和他一齐待在同一场地的“登场人物”中的一个人。

六减去五等于一。

果然是“很简单的减法”。

在伊东他们看来，“那个人”在那边——也就是说，“登场人物”共有六位——是理所当然，一清二楚的。

他们在说“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人”时，自然也包括了“那位”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人。

我写下的“答案”，果然是正确的。“那个人”也就是拍摄此片的“摄影师”。

伊东放下那只指着镜头的手，行了一个礼，站起来，走到画面之外。原本被他挡在背后的一面大镜子，因为这样而完全暴露出来，于是——

“那个人”的容姿便映照在镜子中央。

那人身穿深蓝色夹克，单膝跪地，肩上扛着一台业务用的摄影机。

当我看到此人——即“摄影师”那张僵硬而扭曲的面孔时……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会这样……”

此时画面右上方出现小小的红色记号，写着“REC”这几个字，然后配合着“电子音”开始闪烁。画面变暗，随即在中央出现“END”的字幕。

★

“……就是这样。”Ｕ君露出淘气的笑容，转头望着我，说道。

我已茫然不知所措，连录影机都忘了关。

“如何？这样总该想起以前的事来了吧？”

我把目光从电视画面栘开，望着他的脸。

我想要开口回答他的问题，但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太过震惊，我已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想不起来是吗？”

“……”

“此剧的确有极浓厚的「绫辻味」，也只有用影片才能表现出这种诡计的美妙之处。而且，绫辻先生，你自己在里面也演得很好哩！”

“……”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想不起来吗？”

“……嗯。”我好不容易才回应了一声，然后以颤抖的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里再点燃。

有一只甲虫，其内部已被无数蚂蚁啃噬殆尽……

啊！显然那只甲虫就是我啦！就是我这颗已经“空洞化”的脑袋啦！

对于看过的书本或电影，记忆会变模样。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经验吧？

即使我以前曾担任过电视剧的“原始构想”编写工作，如果那工作和别的事物无关的话，就算把它完全忘掉也无妨。

我的大脑一定是这样处理那些记忆吧……

这么一想，奸像终于能够理解了，但又觉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

Ｕ君接着又问道：“最后才现身露面的那个摄影师，就是你自己扮演的。难道说，你连这件事也忘了？”

我紧闭双唇，缓缓摇头。在观赏片子之前，Ｕ君似乎曾说过：“对了，绫辻先生，你在里面也有出来呢！记得吗？”

在那出戏开演不久的时候，我就认定这句“你本身”指的就是登场人物之中的“推理作家绫辻行人”。

但现在看来，那好像是一种错误的解释。

因为，在最后的最后才映在镜中的那个摄影师——也就是那名身穿深蓝色夹克的男子，他的脸和我绫辻行人的脸完全相同。那分明就是我的面孔，如假包换。

Ｕ君并没有说“我指的是由一位演员（大概是叫榊由高什么的）所饰演的绫辻行人”，而是在暗示“戏中那位摄影师就是由真正的绫辻行人本人所饰演的。”

“你写的答案是「摄影师」三个字。”

Ｕ君从桌面中央拿起我写的那张纸条，打开来看，随即露出一种像在说“你上当了”的表情。

“可是，我在「挑战书”中写的是「只要答出凶手的姓名即可”　　，所以……”

“写「摄影师”不行吗？”我吸了一大口烟，想要让心情平静一些。

“那不是「姓名”，所以不算答对，是吗？”

“正是。必须写出饰演摄影师的那个人的「姓名」，才算正确答案……”

“哼，也就是说……”

“凶手是「绫辻行人」，必须这样回答才可以。”

我想要反驳，但只说了“可是”两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影片开头的部分，已经用字幕把登场人物的姓名及演员的艺名，明白表示出来了。但是只显示其中五位的姓名，那第六位，也就是摄影师，观众是看不见的，当然就没有显示出来了。

可是那封“挑战书”却要求说出“凶手的姓名”，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Ｕ君非常体贴，事先就已向我提出“线索”　　，也就是那句气绫辻先生，你本身在里面也有出来呢”，所以……

那影片中完全没有显示出凶手——也就是摄影师——的姓名。

因此，若必须回答其“姓名”，就只能写出饰演此角色的演员之姓名。

一方面，有“绫辻本身也有出来”的“事前情报”；另一方面，在戏中又有一个名叫“绫辻行人”的“推理作家”登场。

在看影片的时候，很可能会以为“此绫辻”即“彼绫辻”。如果能想到“此绫辻”并非“彼绫辻”，那自然就会得出“饰演该无名摄影师的人即是此绫辻”的结论来。或许是这样吧？

“主要的诡计全让你识破了。不愧是大作家绫辻行人！”Ｕ君笑逐颜开，说道。

“不过，在我写的这封「挑战书」方面，你却输了！你服不服？”

我愤然噘嘴，哑口无言。

我想：我并不是在气自己“又被耍了”。

我只是很吃惊，认为“这人怎么那么喜欢愚弄别人？”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他就在我眼前，我对他愈看愈不顺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但抑制不了，而且还加速膨胀。

另外还有我自己现在的问题——我已对自己生出了极大的不安、疑惑、焦虑、恐慌、失望、愤怒等感情。

这些交织成网状的感情如今也以飞快的速度在膨胀当中。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知问了也没用，我还是打破沈默问他。

“我为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演过这出戏呢？这一定不只是「忘了」而已。因为我现在已看过这部影片了，却始终无法回忆起其中的任何部分。为什么……我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候，Ｕ君的表情改变了。

他脸上原本一直保持天真无邪又亲切的笑容，此刻那种笑容却倏然消失，换成了一副冶冰冰的面孔，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你为什么老是用这种方式来找我？”虽然看到他已变脸，我还是阻止不了这些话从口中说出来。

“为什么你要……哼，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无论是现在才明白，还是早就知道，我都……唉，你原本可以放过我的，不对，我原本……”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用力搔头揪发，膝盖撞到桌子，发出巨响。

那一撞使杯子倒了一个，里面剩下的一点点咖啡流出来，把抛在桌上那张“挑战书”染成了咖啡色。

“——你太激动了。”

Ｕ君仍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我。

他的目光看来十分冷酷，而且仿佛还带着一种像在怜悯对方的神色，但那不是悲哀的眼神。

“你已经厌烦了，是吗？”

他慢慢站起来，从斜对面窥探我的脸。

“你打算要逃避，是吗？”

“厌烦？逃避？”我歪起脖子。

“此话何解……”

“你不必厌烦，也无需逃避，因为……”

“因为？”我的脖子更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不懂吗？”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那张惨白的脸上浮出冷笑。“因为你弄错了。”

“什么？”他在说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只能茫然呆立。

他又再说同样的话。“你错了。”

“……”

“你错了！”

“……”我无法回答，如冻僵般愣住不动。

他一直盯着我，我想逃避他的视线，于是用力闭上双眼。

我就这样闭着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灵魂归窍之时，才发觉他的喘息声已消失了。本来他的喘息声一直在我耳边呼呼作响的。不只是喘息声，连墙上挂钟那微细的机械运转声也消失了。空气调节器在送出暖风时的声音也是，厨房中冰箱的马达声也是，连穿梭在外面大马路那些车子的声音也……

你错了。

Ｕ君那冷冰冰的声音有如回声般在我耳中嗡嗡作响。

你错了！

你错了……是吗？我错了吗？那我究竟是什么？

我缓缓摇头，怀抱着恐惧与期待这两种全然相反的心情，轻轻睁开双眼。

有一只巨大的甲虫，其内部已被无数蚂蚁啃噬殆尽——那群贪婪的红蚂蚁中的一只，就是我啦！